大割裂历九十六年，四月二十五。
从炽阳镇到黑风山，一百二十里路，青山军走了整整三天。
不是走不快，而是……李慕言故意放慢了速度。
“将军，咱们为啥不快点？”邵坤不解，“兵贵神速啊！”
李慕言摇头：“咱们快，黑风寨就有准备。咱们慢……他们反而会猜疑。”
果然，黑风寨的探子，一天来了三拨。
第一拨，看到青山军慢吞吞地行军，回去报告：“将军，青山军……好像不急着打。”
第二拨，看到青山军在路边挖灶做饭，炊烟袅袅，回去报告：“将军，他们……在野炊？”
第三拨，看到青山军士兵在河里洗澡，嘻嘻哈哈，回去报告：“将军，他们……在玩水？”
张寨主听了，一头雾水。
“李慕言这小子……搞什么名堂？”
他哪里知道，这是李慕言的“疑兵之计”。
***
四月二十五，傍晚。
青山军抵达黑风山脚下。
八万大军，分作三个梯队：前军两万，由邵坤率领；中军四万，李慕言亲自坐镇；后军两万，王铁柱留守粮道。
黑风山，名副其实。
山体黝黑，怪石嶙峋，林木稀疏。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唯一的通道，是一条蜿蜒的山路，宽度仅容三马并行。山路两侧，尽是悬崖峭壁。
“这地形……”邵坤站在山脚，仰头望去，“真他娘的难搞。”
李慕言点头：“张寨主选了块好地方。”
“将军，怎么打？”邵坤问。
李慕言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身看向云锦：“暗哨那边……有消息了吗？”
云锦摇头：“二当家还没回应。不过……三当家的人，昨天夜里偷偷下山了，说要跟咱们谈条件。”
“哦？”李慕言挑眉，“什么条件？”
“他要……五百两黄金。”云锦道，“还说，只要钱到位，他可以在寨子里放火，制造混乱。”
邵坤一听，顿时怒了：“五百两黄金？他咋不去抢呢！”
“他现在……不就是在抢吗？”李慕言淡淡道。
众人：“……”
云锦忍着笑：“将军，咱们给不给？”
李慕言沉吟片刻，摇头：“不给。”
“为啥？”邵坤不解，“五百两黄金，虽然不少，但要是能换来黑风寨，也不算亏。”
李慕言解释道：“三当家这种人，贪得无厌。今天给他五百两，明天他就会要一千两。而且……他今天能背叛张寨主，明天就能背叛咱们。这种人，不能信。”
“那……怎么处理？”云锦问。
李慕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将计就计。”
***
当天下午，李慕言派郭淮去跟三当家的人接头。
接头地点，选在山脚下一处废弃的茶棚。
郭淮扮作富商，穿着绫罗绸缎，手里还拎着个小箱子——里面当然不是黄金，而是石头。
三当家派来的人，是个尖嘴猴腮的汉子，自称“侯三”。
“钱带来了吗？”侯三开门见山。
郭淮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一条缝，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锭”——其实是涂了金粉的铜块。
“五百两，一分不少。”郭淮道，“不过……我得先看到诚意。”
“什么诚意？”
“今晚子时，你们在寨子里放火。看到火光，我们立刻攻山。事成之后，再付另外五百两。”
侯三眼睛一亮：“还有另外五百两？”
“当然。”郭淮笑道，“我们老爷说了，只要拿下黑风寨，钱不是问题。”
侯三搓着手，满脸贪婪：“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侯三拿着“定金”——其实只有十两真金，剩下的都是石头——兴冲冲地上山了。
郭淮回到大营，向李慕言汇报。
“将军，鱼儿上钩了。”
李慕言点头：“很好。传令下去，今晚全军戒备，但……按兵不动。”
邵坤一愣：“不攻山？”
“不攻。”李慕言道，“等。”
“等什么？”
“等……狗咬狗。”
邵坤挠挠头：“将军，我还是不明白。咱们费这么大劲，又是假黄金，又是许诺，不就为了让他们内乱，咱们好趁机攻山吗？现在机会来了，为啥不攻？”
李慕言笑了笑，示意郭淮解释。
郭淮清了清嗓子，道：“邵将军，您想啊，黑风寨里，现在有三股势力：张寨主、二当家、三当家。咱们要是现在就攻上去，他们肯定会暂时团结，一致对外。到时候，咱们就算能赢，也得付出惨重代价。”
“那……等他们内斗？”
“对。”李慕言接口，“让他们自己打。等他们打得筋疲力尽，死的死，伤的伤，咱们再上去收拾残局。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黑风寨。”
云锦若有所思：“可是，万一他们不打呢？万一二当家和三当家联手，先把张寨主干掉，然后一致对外呢？”
李慕言摇头：“不会。二当家和三当家之间，也有矛盾。三当家贪财，二当家重权。就算暂时合作，事后分赃的时候，也会闹翻。咱们只要等着看戏就行。”
邵坤恍然大悟：“高！实在是高！”
李慕言摆摆手：“别高兴太早。传令下去，让斥候盯紧寨子里的动静。一有变故，立刻回报。”
“是！”
***
子时将至。
黑风寨里，一片寂静。
三当家侯通海，在自己的屋子里，坐立不安。他面前摆着那箱“黄金”，心里美滋滋的。
“五百两啊……够老子逍遥半辈子了。”他喃喃自语。
不过，他也不是傻子。青山军会不会骗他？万一放火之后，他们不攻山怎么办？
“应该不会……”他自我安慰，“李慕言名声不错，应该说话算话。”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谁？”侯通海警惕地问。
“三当家，是我。”是二当家刘雄的声音。
侯通海心里一紧，赶紧把箱子藏到床底下，然后才去开门。
“二哥，这么晚了，有事？”
刘雄走进来，环视一周，目光落在床脚露出的箱角上。
“老三，你……最近手头很宽裕啊。”刘雄似笑非笑。
侯通海干笑：“哪有，穷得很。”
“是吗？”刘雄在椅子上坐下，慢条斯理道，“我听说……你今天派人下山了？”
侯通海心里咯噔一下：“没……没有的事。”
“别装了。”刘雄冷笑，“寨子里到处都是我的眼线。你见的是青山军的人，对吧？”
侯通海脸色一变，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刀。
刘雄摆摆手：“别紧张，我不是来抓你的。事实上……我也派人下山了。”
“什么？”侯通海愣住了。
“李慕言答应给我一千两黄金，让我里应外合。”刘雄淡淡道，“不过……我还没答应。”
侯通海脑子飞快转动：“二哥，你的意思是……”
“咱们合作。”刘雄凑近，压低声音，“张老大刻薄寡恩，对咱们兄弟俩猜忌已久。与其等他动手，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
“怎么做？”
“今晚子时，你放火，我开寨门。青山军攻山，咱们趁乱……宰了张老大。然后，带着他的人头，去向李慕言请功。到时候，黄金平分，如何？”
侯通海心动不已，但还有顾虑：“青山军……会不会过河拆桥？”
刘雄笑了：“咱们手里有寨子，有兵，怕什么？李慕言要是敢翻脸，咱们就据险死守。他八万大军，粮草能撑几天？”
侯通海一想，有理。
“好！就这么办！”
***
子时整。
黑风寨里，突然火光冲天。
“走水啦！走水啦！”
喊叫声四起。
寨门处，刘雄带着亲信，突然发难，砍翻了守门的士兵。
“开寨门！迎青山军！”
沉重的寨门，缓缓打开。
山下，邵坤看到火光和打开的寨门，兴奋地大喊：“将军！他们得手了！”
李慕言却摇头：“再等等。”
“等什么？”邵坤急道，“机会难得啊！”
“等……他们自己打起来。”李慕言道，“传令，前军戒备，但不许上山。”
“是……”
邵坤虽然不解，但军令如山，只能照办。
***
寨子里，果然打起来了。
张寨主被火光惊醒，提着刀冲出屋子，正好撞见侯通海。
“老三！怎么回事？”
侯通海一咬牙：“大哥，对不住了！”
挥刀就砍。
张寨主不愧是老江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侯通海肩膀上。
“啊！”
侯通海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就在这时，刘雄带人赶到。
“张老大，放下刀，饶你不死！”
张寨主瞪大眼睛，目光在刘雄和侯通海之间来回扫视，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二，老三……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刘雄坦然点头：“大哥，别怪我们。这些年，你是怎么对我们的？有功你领，有祸我们扛。上次劫青石城的粮队，明明是你的主意，却让我们背黑锅，害得老三差点被凌川军抓去砍头。”
侯通海捂着肩膀，咬牙切齿：“还有去年，你看上了我表妹，硬是抢去当小妾……大哥，这些事，你真当我们不记仇？”
张寨主脸色铁青，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积怨，只是……他以为，自己是寨主，他们不敢反抗。
“好……好得很。”他嘶声道，“我张黑虎闯荡江湖三十年，没想到最后栽在自己兄弟手里。”
刘雄淡淡道：“大哥，江湖规矩，成王败寇。你输了，认命吧。”
“认命？”张寨主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哈哈！好！好兄弟！真是我的好兄弟！”
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身，扑向刘雄。
“一起死吧！”
***
山下。
李慕言听着寨子里传来的喊杀声，知道时机已到。
“传令，前军上山，控制寨门。中军跟进，后军戒备。”
“是！”
邵坤早就等不及了，一马当先，带着两万前军，冲上山路。
山路狭窄，大军只能排成长龙，缓缓推进。
但寨门已开，无人防守。
半个时辰后，青山军顺利进入黑风寨。
寨子里，一片狼藉。
张寨主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中，已经断气。侯通海重伤昏迷，刘雄也受了轻伤，正带着手下，清理战场。
看到李慕言进来，刘雄连忙上前行礼：
“李将军，幸不辱命！张逆已伏诛，黑风寨……愿归顺将军！”
李慕言扫了一眼，淡淡道：“辛苦二当家了。”
“不敢，不敢。”刘雄陪笑，“那……黄金……”
李慕言笑了：“黄金？什么黄金？”
刘雄脸色一变：“将军，您答应过的……”
“我答应过吗？”李慕言看向郭淮，“郭淮，我答应过吗？”
郭淮一脸茫然：“没有啊，将军。咱们只说过，谁拿下黑风寨，就封谁为寨主。可没说给黄金。”
刘雄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们……”
邵坤上前一步，按住刀柄：“怎么？不服？”
刘雄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青山军士兵，知道大势已去，只得咬牙：
“服……我服。”
李慕言点点头：“很好。从今天起，黑风寨改名为‘黑风营’，刘雄任营正，归邵坤节制。原有部众，打散编入各队。”
“是……”刘雄有气无力。
***
当晚，青山军完全控制了黑风寨。
李慕言站在寨墙上，眺望远方。
云锦走过来：“将军，这么处理刘雄……会不会留下隐患？”
“会。”李慕言坦然道，“所以……得盯着他。邵坤会好好‘照顾’他的。”
云锦笑了：“您可真坏。”
“乱世之中，不坏……活不长。”李慕言轻声道。
月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冷峻。
黑风寨已下，下一个目标……该是凌川镇了。
正想着，邵坤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将军！将军！”
“怎么了？”
“那个……刘雄说，他当营正可以，但能不能给他配个厨子？”邵坤一脸无奈，“他说黑风寨的伙食太差，他吃不饱。”
李慕言：“……”
云锦忍俊不禁：“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吃？”
邵坤摊手：“我也这么说。可他坚持，还说……要是没厨子，他就绝食抗议。”
李慕言揉了揉太阳穴：“告诉他，厨子没有，但……打下凌川镇后，让他第一个挑战利品。”
“好嘞！”邵坤转身就跑。
云锦看着邵坤的背影，轻笑道：“将军，您这算是……画饼充饥？”
李慕言也笑了：“不，这是……望梅止渴。”
两人相视而笑。
月光依旧，但气氛……轻松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