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割裂历九十六年,四月十七。
炽阳镇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春风拂过新绿的柳枝,城头“李”字大旗猎猎作响。街市上,百姓们终于敢大声说笑,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这一切,都是李慕言入主炽阳镇后带来的变化。但在这看似和谐的景象之下,几股看不见的势力正在暗中集结,像冬眠醒来的毒蛇,悄悄吐着信子。
朱烈虽然倒台,但他的残余势力,并未完全清除。这些人在朱烈统治时期,仗着主子的权势,作威作福,捞足了油水。如今主子倒台,他们不仅失去了靠山,更担心……被清算。
所以,一些死忠分子,暗中串联,准备……营救朱烈。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只要救出朱烈,逃到其他军阀的地盘,就能……东山再起。
这些人里,有朱烈昔日的亲兵队长赵彪,有管钱粮的账房先生“铁算盘”刘三,还有几个在衙门里当过差的小吏。平日里,他们藏身市井,或扮作货郎,或装作乞丐,暗中传递消息,等待时机。
***
城西,一处偏僻的宅院。
这里是朱烈一个亲信的秘密据点,外面看起来破败不堪,里面……却别有洞天。
几个人影聚在昏暗的油灯下。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名叫赵彪,原是朱烈的亲兵队长,心狠手辣,对朱烈……忠心耿耿。
“都到齐了?”赵彪扫视众人。
“到齐了。”一个瘦子道,“一共……八个人。”
“八个?”赵彪皱眉,“就这么点?”
“大哥,”瘦子苦笑,“现在这形势……谁敢冒头?能凑齐八个,已经……不容易了。”
赵彪叹了口气:“行吧,八个……就八个。”
他环视一周,油灯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除了瘦子王五,还有账房刘三、前衙役张麻子、伙夫老陈、两个打手,以及一个面生的年轻人。
“这位是……”赵彪看向年轻人。
“大哥,这是我表弟,叫二狗,刚从乡下过来,力气大,肯干活。”王五连忙介绍。
二狗憨厚地点头:“大哥好。”
赵彪皱眉:“乡下人?靠得住吗?”
“靠得住靠得住!”二狗拍胸脯,“俺娘说了,跟着大哥干,有肉吃!”
众人忍俊不禁,气氛稍缓。
赵彪摇摇头,正色道:
“计划……都清楚了吧?”
“清楚。”众人点头。
“再说一遍。”
瘦子王五复述:
“明天子时,咱们分两路——一路,去地牢劫人;一路,去粮仓放火,制造混乱。”
“对。”赵彪点头,“但……要改一下。”
“改?”
“对。”赵彪道,“地牢那边……太危险。我决定……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绑票。”
“绑票?绑谁?”
“绑……”赵彪眼中闪过狠厉,“李慕言的女人!”
众人一惊:
“云锦?!”
“大哥,您没开玩笑吧?”账房刘三扶了扶眼镜,“那可是云锦将军,战场上能单挑十个汉子的主!咱们这几块料,还不够她塞牙缝的。”
“就是就是,”张麻子缩了缩脖子,“上次她在校场练枪,一枪就把靶子捅了个对穿——那可是三寸厚的木板!”
二狗却两眼放光:“云锦将军?俺在村里听人说书,说她貌若天仙,武功盖世,是不是真的?”
王五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真个屁!那是要命的祖宗!”
“对。”赵彪冷笑,“只要抓住她,逼李慕言……放人!”
“可是……云锦是将军,武功高强,咱们……”
“所以才要……智取。”赵彪道,“我打听到,她每天下午,都会去城西的伤兵营……慰问。咱们就在路上……动手!”
“怎么动手?”
“用……迷药。”赵彪拿出一包药粉,“这是我从黑市弄来的‘三步倒’。只要沾上一点,神仙……也得躺下!”
众人面面相觑。
刘三凑近看了看药包,狐疑道:“大哥,这玩意儿真那么神?别是江湖骗子拿来糊弄人的。”
“我试过。”赵彪淡淡道,“昨天抓了只野狗,指甲盖挑了一点点,那狗跑出三步就倒了,现在还没醒。”
“厉害啊!”二狗惊叹,“那要是人用了,能睡多久?”
“至少六个时辰。”赵彪收起药包,“足够咱们把人藏好,跟李慕谈判。”
张麻子搓着手:“可是……怎么让她沾上?总不能直接冲上去撒吧?云锦将军又不是木头桩子。”
“我自有安排。”赵彪露出狡黠的笑,“伤兵营外有条小巷,每天下午有个卖糖水的老婆婆在那儿摆摊。云锦每次去,都会买一碗糖水分给伤兵。咱们……就在糖水里做手脚。”
“干不干?”赵彪问。
沉默片刻,众人咬牙:
“干!”
“好!”赵彪一拍桌子,“分工如下:王五和二狗负责盯梢,摸清云锦每天去伤兵营的准确时间。刘三去接触卖糖水的婆婆,想办法调包她的糖水勺——我已经准备了一把一模一样的,内侧涂了药。张麻子和老陈准备一辆板车,停在巷子口,得手后马上把人运走。其余人跟我接应。”
“大哥,那婆婆要是察觉了怎么办?”王五担心。
“给她十两银子。”赵彪冷笑,“够她卖半年糖水了。要是还不识相……”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众人心中一凛,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
城东,废弃的城隍庙。
“都打探清楚了吗?”一个疤脸汉子低声问。
“清楚了。”另一个瘦子道,“朱大将军被关在将军府的地牢里,守卫……很严。”
“有多少守卫?”
“地牢门口,有四个。里面……不清楚。”
疤脸汉子皱眉:“这么少?”
“李慕言……太自信了。”瘦子冷笑,“他以为……咱们不敢动手。”
“那就……给他个惊喜!”疤脸汉子眼中闪过狠厉。
***
与此同时,将军府书房。
李慕言正在听取汇报,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将军,”云锦道,“我们抓到了几个……可疑分子。在城西鬼鬼祟祟,盯着伤兵营的方向。”
“哦?什么来头?”李慕言将铜钱弹起,又接住。
“朱烈的旧部。”云锦道,“为首的是个叫赵彪的,以前是朱烈的亲兵队长。他们在暗中活动,似乎……想劫狱。”
李慕言笑了:“果然……不出所料。”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朱烈经营炽阳镇八年,怎么可能没有死忠?这些人就像墙角的蟑螂,灯一关就冒出来。”
云锦忍俊不禁:“将军这比喻……倒是贴切。”
“不过,”李慕言转身,“他们恐怕不是想劫狱那么简单。赵彪此人我了解,有勇无谋,但很忠心。他若真想劫狱,应该直接硬闯地牢,而不是在伤兵营附近转悠。”
“您的意思是?”
“声东击西。”李慕言走回桌前,摊开一张城防图,“他们真正的目标……可能是你。”
云锦挑眉:“我?”
“对。”李慕言指着伤兵营的位置,“你每天下午都去那里,规律得很。抓了你,逼我放人——这比劫狱容易得多。”
云锦冷笑:“那他们可打错算盘了。”
“所以,咱们将计就计。”李慕言道,“放长线……钓大鱼。不仅要抓赵彪,还要把他背后的关系网一锅端。”
***
深夜,地牢。
月黑风高,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地牢门口,四个守卫抱着长枪,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呼噜声此起彼伏。
但暗处……埋伏了二十个精锐。
墙角、屋顶、树后,甚至隔壁民宅的阁楼里,都藏着人。每个人手里都扣着弩箭或绳索,只等信号。
“来了。”一个趴在屋顶的士兵压低声音,他叫小六子,今年才十八岁。
旁边年长些的老兵打了个哈欠:“总算来了,再蹲下去,我腿都要麻了。”
“王哥,你说咱们这阵仗,是不是太看得起他们了?”小六子嘀咕,“二十对八个,三打一还有富余。”
“你懂啥?”老兵瞪他一眼,“这叫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万一漏了一个,将军怪罪下来,你担着?”
小六子缩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远处,几个人影贴着墙根悄悄摸过来,正是疤脸汉子一伙。他们猫着腰,手里提着短刀,动作还算利索,但明显透着一股业余——有个家伙踩到了瓦片,“咔嚓”一声脆响,吓得几人僵在原地。
“动手!”疤脸汉子挥手。
几人扑向守卫——
“砰!”
突然,火把亮起。
埋伏的精锐冲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中计了!”疤脸汉子大惊。
“拿下!”邵坤现身。
一场混战——如果那能叫混战的话。
疤脸汉子刚举起刀,屋顶就跳下三个人把他按倒在地。其余几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士兵捆成了粽子。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十息时间。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劫狱?”邵坤从暗处走出来,踢了踢被压在地上的疤脸汉子,“你们是来搞笑的吧?”
疤脸汉子脸贴着地,咬牙道:“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嘴硬?”邵坤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知道为什么抓你们这么容易吗?因为你们每一步都在将军预料之中。连你们今晚穿什么颜色的裤衩,将军都猜到了。”
旁边一个小兵没憋住,“噗嗤”笑出声。
疤脸汉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带走!”邵坤挥手,“好好‘招待’,别让他们太舒服。”
***
审讯室。
赵彪被绑在椅子上,绳子勒得他龇牙咧嘴。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件刑具——但都是旧的,显然很久没用过了。
邵坤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说!还有谁?”邵坤问。
赵彪梗着脖子:“要杀就杀!少废话!”
“硬气?”邵坤笑了,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我就喜欢硬骨头。不过……”他凑近些,“你知道上一个在我面前这么硬气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吗?”
赵彪咽了口唾沫。
“后来他当了咱们的线人,现在在城南开豆腐店,生意红火得很。”邵坤往后一靠,“所以啊,硬气不一定非得掉脑袋,有时候……也能发财。”
赵彪愣住了。
邵坤示意手下:“上茶。”
一个士兵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邵坤接过,亲自递到赵彪嘴边:“喝。”
赵彪警惕地看着他:“你……”
“放心,没毒。”邵坤道,“就是普通茶水,加了点糖——我看你嘴唇都干了。”
赵彪犹豫片刻,确实渴得厉害,就着杯子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温度正好。
“好,”邵坤点头,“现在咱们可以好好说话了。”他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你叫赵彪,原籍河间府,十三岁跟着朱烈当亲兵,因为救过朱烈一次,被提拔为队长。你娘去年得了风寒,是朱烈请大夫治好的——所以你对他死心塌地。”
赵彪脸色惨白:“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邵坤笑,“你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从你们在城西宅院聚会开始,你们每个人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甚至晚上吃了几碗饭,我们都一清二楚。”
他抖了抖名单:“不光是你,还有王五、刘三、张麻子……你们八个,一个不少。”
赵彪冷汗直流。
“不过,”邵坤话锋一转,“我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戴罪立功的机会。”邵坤道,“只要你供出幕后主使——我是说,除了朱烈之外,还有谁在支持你们?你们的钱从哪来?武器从哪弄?联络人是谁?——供出来,我们可以从轻发落。”
赵彪沉默。
邵坤叹了口气:“想想你娘。她老人家今年六十二了吧?一个人住在城东破院子里,每天盼着儿子回去。你要是死了,她怎么办?”
赵彪浑身一震。
“朱烈是救过你娘的命,”邵坤继续,“但他也害了无数人的命。那些被逼死的百姓,那些战死的士兵……他们的命不是命?你为了报一个人的恩,就要让更多人送命?”
赵彪眼中闪过挣扎,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
这时,李慕言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常服,手里拎着个食盒,看起来不像将军,倒像个送饭的伙计。
“你先出去。”李慕言对邵坤道。
“是。”邵坤行礼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李慕言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面,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吃吧。”李慕言把碗推到赵彪面前,“绑着不方便?我喂你。”
赵彪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慕言真的拿起筷子,夹起一撮面,吹了吹,递到他嘴边:“放心,没毒。我要想杀你,用不着这么费劲。”
赵彪机械地张开嘴,面条入口,香气四溢——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饭了。
一碗面下肚,李慕言又递给他一个馒头。赵彪啃着馒头,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我知道你讲义气。”李慕言坐下,语气平和,“义气是好事,但义气不是愚忠。朱烈对你有恩,你为他卖命,这我能理解。可你想过没有,他那些恩情,是用多少人的血换来的?”
赵彪不说话,只是流泪。
“你娘是个善良的人。”李慕言继续,“我听街坊说,她自己日子紧巴,还经常接济更穷的邻居。这样的老人家,要是知道儿子成了帮凶,害了更多人,她会怎么想?”
赵彪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李慕言等他哭够了,才道:“我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明天早上,给我答案。如果你愿意戴罪立功,我保你娘安度晚年。如果你执迷不悟……”他顿了顿,“我也会让人照顾你娘,但你这条命,得为那些冤魂偿债。”
说完,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补了一句:“馒头还有一个,记得吃完。”
***
第二天清晨,李慕言在将军府前院当众宣布:
“公开处决朱烈,提前到明天午时!”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城。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忐忑不安,更有一些人……悄悄加快了动作。
暗流,更加汹涌。
但李慕言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伤兵营外的糖水摊换了新勺子——当然,是没涂药的那把。城西宅院周围多了几个“补鞋匠”和“卖菜翁”。就连赵彪那伙人关押的地方,也故意留了条“漏洞百出”的看守线。
只等鱼儿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