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割裂历九十六年,四月十三。
炽阳镇外,两军阵前。
邵坤与朱烈的单挑已进行到三十回合。刀光剑影,尘土飞扬。两军将士屏息凝神,目不转睛。
“将军加油!”青山军这边,一个年轻士兵激动地喊。
“加什么油?”旁边老兵瞥他一眼,“你当这是赛马啊?”
“我……我就是给邵将军鼓劲。”年轻士兵挠头。
“鼓劲可以,但别喊加油。”老兵语重心长,“要喊‘威武’!懂吗?这是咱们中原的传统。”
“哦,威武!邵将军威武!”
青山军阵中,呼声震天。
另一边,炽阳军士气低落。很多士兵都在交头接耳:
“你们说……大将军能赢吗?”
“难说,那个邵坤看起来挺猛的。”
“要不……咱们先准备好白旗?”
“你疯了!让大将军听到,非砍了你不可!”
城头上,朱烈的亲信们也在紧张观望。
“副将,你看……大将军好像……有点吃力?”
“别胡说!”副将瞪眼,“大将军神勇无敌,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场中局势突变。
朱烈一刀劈空,被邵坤抓住破绽,反手一刀,正中朱烈左臂!
“啊!”朱烈惨叫一声,刀差点脱手。
邵坤趁机猛攻,刀势如潮。朱烈节节败退,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
“完了……”城头上,副将面如死灰。
就在这时——
“嗖!”
一支冷箭从城头射出,直取邵坤后心!
“小心!”李慕言眼尖,大喝一声。
邵坤听到风声,侧身一躲。箭擦着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卑鄙!”青山军阵中,将士们怒骂。
朱烈趁此机会,调转马头,往城里逃去。
“追!”邵坤大怒,拍马就追。
“邵坤!回来!”李慕言急喊。
但已经晚了。邵坤追到城下,城头箭如雨下。他只能挥刀格挡,狼狈退回。
“穷寇莫追,穷寇莫追啊!”李慕言摇头,“这兵法你都忘了?”
邵坤回到阵中,满脸愧色:“将军,我……我一时冲动。”
“冲动是魔鬼。”李慕言拍拍他肩膀,“不过,你伤了朱烈,也算立了大功。传令——收兵!”
***
回营路上,邵坤闷闷不乐。旁边的亲兵见状,凑过来安慰:
“将军,您别往心里去。那朱烈使诈,胜之不武!”
“我不是气这个。”邵坤摇头,“我是气……自己怎么这么容易上当。”
“这很正常啊。”亲兵道,“您想啊,换作是我,看到仇人逃跑,肯定也追。”
“你?”邵坤瞥他一眼,“你追得上吗?”
“我……”亲兵语塞,“追不上可以喊嘛。‘站住!你给我站住!’”
邵坤被逗笑了:“得,你当这是街头抓小偷呢?”
“差不多意思。”亲兵嘿嘿笑,“将军,话说回来,您那最后一刀可真漂亮!要不是冷箭,朱烈今天非得交代在那不可。”
“漂亮有什么用?”邵坤叹气,“没杀死,就是白费。”
“话不能这么说。”李慕言策马过来,“你今天这一战,虽然没取朱烈性命,但伤了他,更重要的是——打击了炽阳军的士气。”
“真的?”
“当然。”李慕言道,“你没看到吗?咱们收兵时,城头上的守军,一个个垂头丧气的。这说明……他们心里已经动摇了。”
邵坤想了想,确实如此。
“将军,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等。”
“等?”
“对。”李慕言目光深邃,“等城里的人……自己做出选择。”
***
与此同时,炽阳镇内。
王铁柱回到军营,发现同袍们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铁柱,今天……你去哪了?”一个关系好的士兵小声问。
“没去哪啊。”王铁柱故作镇定,“就是……去城墙上转了转。”
“转了半天?”
“怎么,不行啊?”
“不是不行……”士兵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人看见你……在西门附近,跟青山军的人接触。”
王铁柱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胡说八道!谁说的?我撕了他的嘴!”
“你别激动。”士兵忙道,“我就是提醒你,现在这节骨眼上,小心点好。”
“我知道。”王铁柱拍拍他肩膀,“谢了。”
士兵犹豫了一下,又道:“铁柱,说实话……你是不是……真有那个心思?”
王铁柱盯着他:“如果我说是,你会告发我吗?”
士兵沉默良久,摇头:“不会。其实……我也有。”
两人相视一眼,都笑了。
“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内卷’?”士兵突然冒出一句。
“内卷?啥意思?”
“就是……自己人搞自己人。”士兵解释道,“我听一个说书先生讲的,说现在世道不好,大家为了生存,只能互相倾轧。”
王铁柱想了想:“那咱们这不是内卷,是……‘外卷’。”
“外卷?”
“对。”王铁柱道,“咱们这是联合外人,推翻暴政。这叫‘正义之卷’。”
士兵被逗乐了:“行,你说啥就是啥。反正……我跟你干。”
“好兄弟!”王铁柱用力抱了他一下。
回到自己的营房,王铁柱关上门,额头冒出冷汗。
看来,已经有人怀疑他了。
得加快行动才行。
他走到床边,掀开床板,下面藏着一套夜行衣,还有一包蒙汗药。
这是他为今晚准备的。
西门守将赵四,是他的老战友。两人一起入伍,一起打过仗,交情匪浅。
但赵四这个人,有点死脑筋,对朱烈忠心耿耿。
所以,王铁柱决定……用点特殊手段。
“老赵,对不住了。”王铁柱喃喃自语,“为了这满城的百姓……我只能这么做了。”
***
将军府。
朱烈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
想当年,他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手握重兵,雄踞一方。可现在呢?众叛亲离,四面楚歌。
“难道……我真的错了?”朱烈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但他很快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不,我没错!乱世之中,弱肉强食,天经地义!我朱烈能有今天,靠的就是心狠手辣!
可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
“大将军,药熬好了。”侍女端来汤药。
朱烈接过来,一饮而尽。
“苦吗?”侍女问。
“苦。”朱烈咧嘴,“但比不上心里的苦。”
侍女沉默片刻,低声道:“大将军,我……我听说,青山军那边说……只要投降,既往不咎。”
朱烈猛地瞪眼:“你说什么?!”
侍女吓得跪下:“我……我只是听说……”
“谁说的?是不是你也想投降?!”朱烈暴怒。
“不不不,奴婢不敢……”侍女瑟瑟发抖。
朱烈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泄气般摆摆手:“算了,你下去吧。”
侍女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朱烈独自坐在黑暗中,眼神迷茫。
连一个小小的侍女,都有了投降的心思……
这城,真的守得住吗?
***
青山军大营。
军医正在给邵坤包扎伤口。
“嘶……轻点!”邵坤龇牙咧嘴。
“现在知道疼了?”云锦走进来,似笑非笑,“刚才追人的时候,不是挺勇猛吗?”
“我那是……”邵坤想辩解,但看到云锦的眼神,又蔫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知道错就好。”云锦坐下,“告诉你个好消息——咱们的告示,起作用了。”
“哦?”李慕言眼睛一亮。
“城里有人联系咱们了。”云锦低声道,“是个校尉,叫王铁柱。他说……愿意当内应。”
“王铁柱?”李慕言想了想,“这个名字……挺接地气。”
“可不是嘛。”云锦笑道,“他说他祖上是铁匠,后来从军。对朱烈的暴政早就看不惯了。”
“可靠吗?”
“应该可靠。”云锦道,“我派人查了,这个王铁柱在军中口碑不错,为人仗义。而且……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城破之后,不要伤害百姓。”
李慕言点头:“这个条件,我答应。”
“那就好。”云锦松了口气,“他说明天夜里,会想办法打开西门。”
“西门……”李慕言思索片刻,“那里防守相对薄弱。可以。”
“但还是要小心。”邵坤提醒,“万一是陷阱……”
“我知道。”李慕言道,“所以,咱们要两手准备。”
他走到地图前,开始部署:
“第一路,由邵坤率领,主攻西门。”
“第二路,由我率领,埋伏在东门外,以防朱烈逃跑。”
“第三路,由云锦率领,佯攻北门,吸引敌军注意力。”
“记住,”李慕言正色道,“进城之后,秋毫无犯。谁敢抢掠百姓,军法处置!”
“是!”
***
炽阳镇,将军府。
朱烈躺在榻上,左臂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
“大将军,您的伤……”军医小心翼翼。
“死不了。”朱烈咬牙,“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青山军……又后退了五里扎营。”副将道,“看样子,今天不会攻城了。”
“哼,算他们识相。”朱烈冷笑,“传令下去——加强戒备,特别是西门。”
“西门?”副将一愣,“为什么是西门?”
“废话!”朱烈瞪眼,“青山军主力在西边,不攻西门攻哪里?”
“是,是……”
副将退下后,朱烈挣扎着坐起来。
他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单挑失败,军心动摇,民心背离……现在的炽阳镇,就像一个火药桶,随时可能爆炸。
“不行,得想个退路……”朱烈喃喃自语。
他叫来亲信:
“去,准备一些金银细软。再备几匹快马。”
“大将军,您这是……”
“少问!”朱烈低吼,“照做就是!”
亲信退下后,朱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李慕言……想让我投降?做梦!”
***
夜深人静。
青山军大营中,将士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邵坤检查着盔甲,突然想到什么,问旁边的亲兵:
“你说……那个王铁柱,会不会是个戏精?”
“戏精?”亲兵一愣,“将军,什么是戏精?”
“就是……特别会演戏的那种人。”邵坤解释,“表面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包藏祸心。”
“这……”亲兵挠头,“应该不会吧?云将军不是说查过了吗?”
“查过归查过,但人心隔肚皮啊。”邵坤叹气,“我这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就在这时,云锦走了进来。
“哟,咱们邵将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疑了?”她笑道,“以前不都是‘干就完了’吗?”
“这不是……吃一堑长一智嘛。”邵坤讪笑。
“放心,”云锦正色道,“王铁柱是可信的。而且,就算有诈,咱们也有后手。”
“什么后手?”
“这个嘛……”云锦神秘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邵坤翻了个白眼:“得,又卖关子。”
两人正说着,李慕言走了进来。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好。”李慕言环视众人,“记住——进城之后,以安抚为主。能不杀人,尽量不杀。”
“明白!”
“还有,”李慕言补充道,“进城之后,第一时间控制粮仓、武库和府库。特别是粮仓——百姓们饿了很多天了,咱们得开仓放粮。”
“是!”
“对了,”邵坤突然想到什么,“将军,那个王铁柱……咱们怎么接头?”
“这个云锦已经安排好了。”李慕言道,“西门城楼上,会挂三盏红灯。那就是信号。”
“三盏红灯……”邵坤嘀咕,“这暗号……是不是太明显了点?”
“明显才好。”云锦笑道,“就是要让守军看到,但又不知道什么意思。这叫‘灯下黑’。”
邵坤恍然:“高明!”
“行了,别拍马屁了。”李慕言拍拍手,“各就各位——出发!”
***
夜色渐深。
青山军将士们悄悄离开大营,分成三路,向炽阳镇进发。
邵坤率领主力,悄悄靠近西门。
城头上,灯火通明。守军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将军,咱们……真的要相信那个王铁柱吗?”副将小声问。
“不信也得信。”邵坤低声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万一……”
“没有万一。”邵坤打断他,“就算有万一,咱们也要杀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子时将近。
突然,城头上出现了三盏红灯!
它们被挂在城楼的檐角下,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信号!”邵坤精神一振。
几乎同时,西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冲!”邵坤大喝。
青山军如潮水般,涌向城门。
***
城头上。
王铁柱看着冲进来的青山军,松了口气。
他身边的赵四,正昏睡在椅子上——那碗加了蒙汗药的酒,效果不错。
“老赵,对不住了。”王铁柱拍拍他肩膀,“等这事过了,我请你喝最好的酒。”
说完,他转身看向城内。
火光已经开始蔓延。
战斗,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