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江陵城，晨雾弥漫。
行政公署的后院里，林凡和肖月相对而坐。石桌上摆着几本新编的教材初稿，还有几份刚刚拟定的政令草案。
这是肖月进入教化处的第三天。按照常规流程，新招募人员应该有至少半个月的见习期，然后根据表现安排具体工作。但林凡等不及了。
“肖姑娘，这几天看了些材料，可有什么想法？”林凡递过一杯热茶。
肖月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暖手。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节处有薄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
“总办的新政，构思宏大，切中时弊。”她声音平静，“但有几点，或许可以进一步完善。”
“请讲。”
“先说户籍制度。”肖月翻开一本册子，“新政要求人人登记，发放户牌，这很好。但登记的信息太简略，只记姓名、年龄、籍贯、职业。若想真正掌握民情，还需增加家庭成员、田亩数量、房屋产业等信息。”
她顿了顿：“当然，这会引起百姓疑虑，担心加税。所以登记时要讲清楚，这只是为了掌握情况，便于赈济、治安、征兵等，并非为了加税。而且这些信息要保密，不得随意泄露。”
林凡点头。这个建议很实用，也考虑到了执行难度。
“继续说。”
“再说水利工程。”肖月指向一份工程图纸，“东郊灌渠修缮，动用民夫两千，日耗钱粮巨大。但工程结束后，如何维护？由谁负责？若只修不管，三五年后又会淤塞，前功尽弃。”
“你的建议是？”
“成立‘渠长制’。”肖月显然早有思考，“每段渠道设渠长一人，由附近受益农户推选，负责日常巡视、小修小补。渠长给予一定补贴，或减免部分赋税。大修仍由官府组织，但平时维护由民间承担，官民共管。”
林凡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很好，既节省了官府开支，又调动了民间积极性。
“还有商税改革。”肖月继续道，“新税制按营业额分级征收，公平合理。但如何核定营业额？若全靠商户自报，必然有瞒报。若频繁核查，又增加成本，扰民伤商。”
她提出解决方案：“可采取‘自报+抽查+同业评议’三结合。商户自报营业额，官府随机抽查，同时组织同行业商户互相评议，形成监督。瞒报者重罚，举报者有奖。如此，既能减少瞒报，又不至于过度扰民。”
每一个问题，她都有深入思考，并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林凡越听越惊讶。这女子的能力，远超他的预期。她不仅发现问题，还能提出系统性的解决方案，思维之缜密，考虑之周全，完全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肖姑娘这些见解，从何而来？”他忍不住问。
肖月沉默片刻：“这些年流离失所，见过太多。北方的苛政，南方的奢靡，官府的腐败，百姓的疾苦……看得多了，自然就会想，如果是自己，该如何做。”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凡听出了背后的沉重。
一个年轻女子，要经历多少，才能有这样深刻的见解？
“姑娘对当下时局，怎么看？”他换了个话题。
肖月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天空。晨雾正在散去，露出灰蓝色的天穹。
“大齐气数将尽。”她声音很轻，却如惊雷，“北疆糜烂，中原动荡，江南虽暂安，但根基已腐。各地豪强拥兵自重，朝廷政令不出都门。乱世已至，群雄并起只是时间问题。”
这话说得大胆，几乎是叛逆。但林凡没有反驳。
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那江陵该如何自处？”
“江陵有地利，处荆襄要冲，水陆皆便。有人和，总办新政得民心。但缺天时——实力尚弱，四周强敌环伺。”肖月分析道，“当务之急，是韬光养晦。整顿内政，积蓄实力，编练精兵，广纳人才。待时机成熟，可先取荆襄，再图江南。”
战略眼光精准，完全说中了林凡的心思。
“姑娘觉得，需要多少时间？”
“至少三年。”肖月很肯定，“三年内政，可固根基。三年练兵，可成精锐。三年积粮，可支大战。三年纳才，可备治理。”
“三年……”林凡喃喃道。
时间很紧，但并非不可能。
“还有一事，”肖月忽然道，“总办重视实学，推广教育，这是百年大计。但教育内容，需仔细斟酌。”
“姑娘的意思是？”
“当下义学教识字算数，是基础。实学书院培养实用人才，是进阶。但若想真正培养治国之才，还需更高层次的教育。”肖月眼神深邃，“要教他们明是非，知兴替，懂民生，晓大义。否则，只会算账的成了贪官，只会打仗的成了军阀。”
林凡心中震动。
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想过，但一直没有清晰的思路。如今被肖月点破，豁然开朗。
是啊，光有技能不够，还要有正确的价值观。
否则培养出来的人，能力越强，危害越大。
“姑娘可有具体想法？”
“可设‘经世科’，专门培养治理人才。”肖月显然早有思考，“课程包括：史鉴——以史为镜，知兴替得失；律法——明规矩，知权责；经济——懂民生，善理财；军事——知兵事，但不穷兵黩武；还有……道义。”
“道义？”
“为官之道，为民之心。”肖月缓缓道，“若无此心，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不过是害民之贼。”
这话说得重，但林凡深以为然。
两人从晨雾未散谈到日上三竿，从具体政务谈到天下大势。
越谈，林凡越觉得，眼前这女子是个宝。
她的见识、才华、格局，完全不输于他麾下任何一位谋士，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的人才，如果只让她做个普通教书先生，简直是暴殄天物。
“肖姑娘，”林凡终于做出决定，“我想请你担任教化处副处长，主管教材编撰和宣传事务。你可愿意？”
肖月微微一怔。
她显然没料到，林凡会如此破格提拔。
进入教化处才三天，就从普通教员直接晋升为副处长，这提拔速度，前所未有。
“总办……这不妥吧？”她迟疑道，“小女子初来乍到，恐难服众。”
“服众靠的是本事，不是资历。”林凡认真道，“以姑娘之才，做个副处长绰绰有余。至于他人看法……时间会证明一切。”
肖月沉默良久。
她看着林凡，那双清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感动？
这些年漂泊，她见过太多轻视女子的官员，太多只重门第不重才华的权贵。像林凡这样，只看能力不论出身性别的，少之又少。
“若总办信得过，”她终于开口，“小女子愿担此任。”
“好！”林凡当即拍板，“我这就让人拟任命文书。待遇按处长级，月薪二十两，配独立办公处所，可调用书吏两人。”
“多谢总办。”
“不必谢我，这是你应得的。”林凡诚恳道，“江陵新政，需要姑娘这样的人才。希望姑娘能助我一臂之力，共建一方乐土。”
肖月起身，深深一揖：“定不负所托。”
任命文书当天下午就贴出来了。
教化处副处长肖月——这个名字在行政公署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副处长？她才来了三天！”
“一个女子，担任如此要职，成何体统？”
“林总办是不是被美色所惑……”
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但林凡不为所动。他在下午的处级干部会议上，明确表态：“肖月姑娘的才华，我亲眼所见。任命她为副处长，是因其能，非因其他。诸君若有不服，可提出比试——比学识，比见解，比办事能力，皆可。”
这话一出，议论声小了。
在座的都是能人，自然知道林总的脾气——他说有才，那就一定有才。
而且，没人敢真的去比试。万一比输了，面子往哪搁？
会议结束后，林凡特意留下肖月。
“姑娘不必在意那些闲言碎语。”他安慰道，“做实事的人，总会有人说三道四。”
“总办放心，小女子不在乎。”肖月很平静，“这些年，更难听的话都听过。”
她顿了顿：“只是……总办如此破格提拔，不怕旁人说闲话吗？”
“怕什么？”林凡笑了，“我用人，只看能力。男子如何，女子又如何？有才就用，无才就罢。若因性别而弃才不用，那才是愚蠢。”
肖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这个年轻人，真的不一样。
“多谢总办信任。”她轻声道。
“对了，住处还习惯吗？”林凡换了话题，“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已经很好了。”肖月道，“只是……那处院子，原是罗家的产业？”
“是。”林凡点头，“罗家倒台后，查封了不少房产。那处院子位置幽静，适合居住，就安排给姑娘了。”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姑娘对罗家，可有了解？”
肖月的手在袖中轻轻握紧，但面上依然平静：“略有耳闻，府城大户，倒行逆施，倒台也是咎由自取。”
“是啊。”林凡意味深长地说，“不过罗家倒台后，查出了不少秘密。有些事，牵扯甚广。”
肖月没有接话。
林凡也不再深究，转换话题：“姑娘接下来首要工作，是完善实学书院的教材。特别是‘经世科’的课程设置，要尽快拿出方案。”
“是，小女子明白。”
“另外，《江陵旬报》的创刊号，也要抓紧。这是宣传新政、引导舆论的重要阵地，不能马虎。”
“已有了初步设想，三日内可呈报总办。”
谈话结束，肖月离开办公室。
林凡站在窗前，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青布衣裙，步态从容，却有种说不出的孤独感。
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见识？
为什么提到罗家时，会有那样的反应？
疑问很多，但他不着急。
既然她已经进入核心圈，那就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
而此刻，走在廊下的肖月，心中也是波涛汹涌。
副处长……
这个任命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本只想做个普通教书先生，隐于市井，慢慢观察这个林凡，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想到，对方如此大胆，直接把她提拔到高位。
这是信任，也是考验。
信任她的才华，考验她的忠诚。
而她，接受这个挑战。
七年漂泊，七年躲避，是时候走出来了。
既然这个年轻人有抱负，有能力，也有胸襟，那她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至于身份……
她摸了摸袖中的凤纹玉佩。
暂时还是秘密吧。
等时机成熟，等足够信任，再说也不迟。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行政公署的院子里，新的任命文书在风中微微颤动。
一个新的名字，进入了江陵的权力核心。
而这个人，将给这座城市，带来深远的影响。
林凡知道，肖月也知道。
他们的命运，从这一刻起，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前路漫漫，风雨如晦。
但有志同道合者同行，便不再孤单。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