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江陵城西行政公署的招贤馆里,人来人往。新政推行以来,这里成了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每天都有各色人等前来应聘。
这一日,主考官是刚从平昌过来的杨文渊。老先生被林凡请来主持教化处的招募,主要是选拔实学书院的教员。
时近午时,面试已过半日。杨文渊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惫。今日来的大多是些不得志的老秀才,空谈经义还行,一说到实学就支支吾吾,实在难堪大用。
“下一位。”他吩咐书吏。
门帘掀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杨文渊抬头,微微一怔。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素雅的青布衣裙,外罩一件月白色披风。头发简单挽成髻,插着一支木簪,没有任何首饰。但就是这样简单的打扮,却掩不住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
她走路很轻,步态从容,在书案前站定,微微躬身:“小女子肖月,见过老先生。”
声音清冷,如泉水击石。
“肖姑娘请坐。”杨文渊示意。他打量着她,心中讶异——一个年轻女子独自来应聘教书先生,这在当下颇为罕见。
“肖姑娘是哪里人?”例行问话。
“祖籍金陵,后随家人辗转多地,如今暂居江陵。”回答得简洁,但避开了具体。
“识字?读过哪些书?”
“略识几个字。”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这是小女子的‘履历’,请老先生过目。”
杨文渊接过,展开一看,又是一怔。
纸上字迹清秀工整,用的是标准的馆阁体。列出的书目从四书五经到史籍律法,从算学几何到天文地理,涉猎之广,令人咋舌。更难得的是,每本书后都附有简短的心得批注,见解独到。
“《九章算术》……你懂算学?”
“略懂。算筹、珠算皆可,也学过一些泰西算法。”
“《大明律》呢?”
“通读三遍,可为蒙童讲解基础律条。”
“《史记》《汉书》?”
“读过。尤擅《食货志》《河渠书》等经济民生篇章。”
杨文渊越问越惊。这女子不仅学识渊博,更重要的是,她的见解往往一针见血,不拘泥于传统经义。谈到民生时,她对田亩、赋税、水利的理解,远超一般读书人。
“肖姑娘这些学问,从何处学来?”杨文渊忍不住问。
女子沉默片刻:“家学渊源,后游历四方,所见所闻,皆是学问。”
这话说得含糊,但杨文渊听出了背后的沧桑。一个年轻女子,能游历四方,学得这般本事,背后定有不凡经历。
“姑娘可愿在实学书院任教?主要是教蒙童识字算数。”
“愿意。但小女子有个请求。”
“请讲。”
“不限于蒙童。若有机会,也想教授年长些的学生,特别是律法和算学。这两门对民生治理最为实用。”
杨文渊点头:“此事老夫可与林总办商议。姑娘暂且在此等候,老夫去去就来。”
他起身离开面试室,直奔林凡的办公处。
林凡正在批阅公文,见杨文渊匆匆进来,有些意外:“杨老,何事如此匆忙?”
“公子,今日来了个奇女子。”杨文渊将那份“履历”递上,“您看看。”
林凡接过细看,越看越惊讶。这女子的学识结构,完全不像这个时代的一般读书人。她重视实学,重视民生,重视律法,观点务实而深刻。
“她人在何处?”
“还在面试室等着。”
“请她过来。”
片刻后,那个青布衣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林凡抬头,两人目光相接。
一瞬间,林凡心中震动。
这女子……和他昨天在画像上看到的人,有七分相似!
虽然年龄对不上——画像中是十六七岁的少女,眼前这女子二十出头,气质也更加成熟。但眉眼间的轮廓,那种清冷的气质,几乎一模一样。
更让林凡震撼的,是她的眼神。
那不是普通年轻女子的眼神。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仿佛经历过太多,看透了太多。里面有智慧,有沉静,还有一种……悲悯。
对世人的悲悯,对这乱世的悲悯。
“小女子肖月,见过林总办。”女子微微躬身,动作优雅自然。
“肖姑娘请坐。”林凡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尽量平静地说。
女子在对面坐下,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姑娘的履历,我看过了。学识之广,见解之深,令人佩服。”林凡看着她,“只是有一事不解——姑娘这般才学,为何不去考功名,或者找个大户人家做西席,而要来这刚成立的实学书院?”
“功名……”女子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小女子身为女子,本就与功名无缘。至于大户人家西席……”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见多了朱门酒肉,更愿教寒门子弟一点实用学问,让他们在这乱世中,能有一技之长,安身立命。”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凡听出了背后的深意。
“姑娘对时局怎么看?”他换了个话题。
“乱世已至,北疆烽火,中原动荡,江南奢靡依旧。”女子缓缓道,“能像江陵这般,有人真心实意为百姓做事的地方,不多。”
“依姑娘之见,该如何做?”
“保境安民是根本。但只守不攻,终是坐以待毙。”女子目光清澈,“需整顿内政,发展民生,编练精兵,广纳人才。待时机成熟,以江陵为基,可图荆襄,进而……”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凡心中再震。这番见解,完全说中了他的心思。
“姑娘对律法很重视?”
“无规矩不成方圆。”女子道,“尤其乱世,更需严明法纪,才能让百姓安心,让商贾敢来,让人才愿留。林总办的新政,正合此理。”
“那算学呢?”
“算学乃治世之基。田亩、赋税、工程、商贸,哪一样离得开算学?可惜当下读书人,多视其为小道,不屑深研。”
一问一答,半个时辰过去了。
林凡越谈越心惊。这女子的见识,远超他遇到过的任何人。她不仅学识渊博,更重要的是,她的思维方式和这个时代的人完全不同——务实、理性、重视实际效用。
而且,她似乎对治理地方很有研究,提出的建议都切中要害。
“姑娘这些见识,从何处得来?”林凡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女子沉默良久。
窗外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家父曾是地方官,小女子自幼随任上,见过民生疾苦,也见过官场腐坏。”她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后来家道中落,辗转流离,见得更多。这些年,读了些书,想了些事,仅此而已。”
这话说得简单,但林凡听出了背后的沧桑。
一个官家小姐,家道中落,流离失所……这样的经历,确实能让人快速成长。
但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姑娘可愿留在教化处?”林凡做出决定,“实学书院正在筹建,需要姑娘这样的人才。待遇从优,也可为姑娘安排住处。”
“多谢总办。”女子起身,再次躬身,“小女子愿尽绵薄之力。”
“那好,明日就来报到。住处……城东有一处小院,原是罗家别业,现空置着,若姑娘不嫌弃,可暂居那里。”
“但凭总办安排。”
女子离开后,林凡站在窗前,久久不语。
杨文渊走了进来:“公子,此女如何?”
“非凡俗之辈。”林凡缓缓道,“杨老可曾觉得,她有些……特别?”
“特别?”杨文渊捋须思索,“确实。寻常女子,哪有这般见识谈吐。而且她身上有种……超脱之感,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超脱……”林凡重复这个词。
是的,就是超脱。那种看透世事,却又愿意入世做事的超脱。
“公子打算重用她?”
“先观察一段时间。”林凡道,“让她在实学书院任教,教算学和律法基础。看看她的实际能力,也看看……她的底细。”
他心中有很多疑问。
肖月,是不是画像中的那个女子?
如果是,她为什么要来江陵?为什么要应聘教化处?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她知不知道锦荣堂在找她?知不知道那个神秘委托人的存在?
太多疑问,需要慢慢解开。
但无论如何,这个人,他要留在身边。
不管她是谁,有什么目的,这样的人才,不能放过。
而且……
林凡想起那双清澈而悲悯的眼睛。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女子,会在他未来的道路上,扮演重要的角色。
黄昏时分,林凡来到城东那处小院。
院子不大,但很精致,一进一出,有正房三间,厢房两间,还有个小花园。原本是罗家一个旁支子弟的住所,查封后一直空着。
他让人简单收拾过,添了些家具用品。
推门进去时,那女子正在院子里打扫落叶。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素雅的衣裙镀上一层金边。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林总办?”她有些意外。
“来看看姑娘安顿得如何。”林凡走进院子,“可还满意?”
“已经很好了,多谢总办费心。”她放下扫帚,“小女子漂泊多年,能有这样一处安身之所,已是幸事。”
“姑娘不必客气。”林凡看着她,“以后就是同僚了,叫我林凡即可。”
女子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好。”
两人在院子里石凳上坐下。秋风吹过,带来几分凉意。
“姑娘对江陵新政,可有什么建议?”林凡问。
女子想了想:“新政很好,但推行太快,恐有阻力。尤其是整顿吏治、规范市场,触及了不少人的利益。需软硬兼施,既要严惩违规者,也要给守规者实惠,让他们看到新规矩的好处。”
“还有呢?”
“水利工程是好事,但要防止劳民伤财。征募民夫要给足工钱,不能变成变相徭役。工程进度要合理,不能一味求快,忽视质量。”
“姑娘想得周到。”
“还有教化。”女子继续说,“义学教蒙童识字算数,是基础。但实学书院应该更高一层,培养治理地方的人才。课程设置要实用,算学、律法、农工、商贸,这些都要有。”
她娓娓道来,每一条建议都切合实际。
林凡听着,心中感慨。
这个女子,真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
“姑娘可愿助我一臂之力?”他认真地问。
女子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良久,她轻声说:“若总办不弃,小女子愿尽绵薄。”
夕阳完全沉落,天色渐暗。
院中点起了灯。
灯光下,女子的面容更加清晰。她的美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清冷、含蓄、需要细细品味的美。
就像她的名字。
肖月。
清冷如月。
“天色不早,我就不打扰姑娘休息了。”林凡起身,“明日教化处报到,张谦会安排具体工作。”
“好,总办慢走。”
林凡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女子站在院子里,灯光将她影子拉得很长。她静静地站着,望着远方的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那一刻,林凡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他们已经认识很久。
仿佛他们的相遇,是命运的安排。
“对了,”他忽然开口,“姑娘可知道,锦荣堂罗家?”
女子身体微微一僵,虽然很轻微,但林凡察觉到了。
“听说过,府城的大户。”她声音平静。
“罗家倒台了,查出了不少东西。”林凡看着她,“其中有些事,涉及一个女子,一个……可能与前朝有关的女子。”
女子的手,在袖中轻轻握紧。
但她脸上依然平静:“是吗?这倒是不知。”
“嗯。”林凡点点头,“那姑娘早些休息。”
他转身离开,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肖月,就是画像中的女子。
就是锦荣堂找了十几年的人。
就是那个可能的前朝遗孤。
但她为什么要来江陵?为什么要主动接近他?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但林凡知道,时间会揭开一切。
而在这之前,他会把她留在身边。
保护她,观察她,也……借助她的才华。
夜色渐深。
小院里,萧清月——或者说,肖月——独自站在窗前。
她手中拿着一块残缺的玉佩,上面依稀可见凤纹。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玉佩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终于……还是来了。”她轻声自语。
七年的躲避,七年的漂泊。
最终还是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个年轻人的麾下。
是命运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叫林凡的年轻人,和别的地方官不一样。
他真心为百姓做事,他有抱负,有见识,也有手段。
也许,他可以改变这个乱世。
也许,他可以给她一个安身之所。
也许……
她摇摇头,收起玉佩。
不想了。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走下去吧。
至于身份,至于过去,暂时隐藏起来。
她现在是肖月,一个普通的流落女子,一个有学问的教书先生。
这样就好。
窗外,秋虫鸣叫。
江陵的夜,宁静而深沉。
而在这个宁静的夜里,两颗原本平行的心,开始悄然靠近。
他们的相遇,将改变彼此的命运。
也将改变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