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弘毅沉吟片刻,开始草拟奏章:
“……北疆内附部落,数万之众,仰赖朝廷赏赐盐茶,实为负担。若许其以马匹、毛皮等物易之,则朝廷不费分文而得战马,边军可强;抽其二成税,则边饷可补。更可藉此笼络部落,分化北羯,使其不为敌用……”
“……于龙源设官办榷场,派兵驻守,严查出入。凡交易之物,皆登记在册,铁器、兵甲、硝磺等物,一概禁绝。如此,则利归朝廷,弊无所生……”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臣建议,行‘官督商办’之法。官府定规抽税,具体交易由可靠商号承办。如此,官府不必陷于琐务,又可保交易顺畅,税银不失。”
苏静姝眼睛一亮:“官督商办?这法子好!官府掌控大局,具体经营交给商人,他们更懂行市,也更有效率。只是……可靠商号从何而来?”
谭弘毅微微一笑:“现成的。苏家在湖广、江南皆有商号,信誉卓着。我可修书给岳父和明远兄,请他们选派得力之人,携资本北上,承办边市。此外,湖广商会中,也有几家与我们交好的商号,可一并邀请。”
“但边境贸易风险极大,”苏静姝仍有顾虑,“若商人唯利是图,私贩违禁物品……”
“所以必须是‘官督’。”谭弘毅语气转冷,“我会让弘业哥抽调一队团练,专司边市巡检。凡有违规,轻则罚没,重则斩首。同时,边市也是情报来源——那些来往的部落商人,就是最好的耳目。”
十月中旬,奏章以六百里加急送抵京城。
不出所料,朝堂之上争议再起。
兵部尚书杨博力挺:“以盐茶易马,确可强边军!且抽税补饷,一举两得!”
户部尚书陆秉谦则谨慎:“边市若开,走私难禁。万一铁器流入草原,岂非资敌?”
次辅刘景明这次没有直接反对,只淡淡道:“谭弘毅年轻气盛,想法虽好,但边市涉及夷务,干系重大,需详加斟酌。”
承昌帝高坐龙椅,听完争论,忽然问了一句:“谭弘毅在密折中说,若开边市,每年可多得战马千匹,税银万两。诸位爱卿,谁能给朕这个数?”
满殿寂静。
“既然无人能给,”皇帝起身,“那便准了吧。但须严加管控——凡违禁交易者,立斩;凡失察官员,革职查办。另,着谭弘毅每季将边市交易明细、税银数额,专折奏报。”
圣旨下达,刘景明脸色微沉,却未再言。
十一月,龙源边市正式开埠。
地点选在龙源城北三十里的一处河谷,地势开阔,易守难攻。谭弘毅命谭弘业在此修建了简易的围栏、货栈、巡检司和营房。驻兵三百,日夜巡视。
苏家派来的大掌柜姓陈,五十余岁,精明干练,带着二十余名伙计和五车货物(茶叶、盐、棉布、瓷器)率先抵达。随后,湖广商会的三家商号也陆续到来。
消息传开,阴山南麓的内附部落闻风而动。
第一个来的是一个叫“乌洛兰”的小部落,首领亲自带着五十匹马、三百张羊皮,忐忑不安地来到边市。他们被要求交出武器(暂存),登记部落名、人口、草场位置,并担保不与黑水部往来。
交易过程全程有通译(沈均找了两个懂草原语的边民)和巡检兵在场。乌洛兰部用二十匹马换了十担茶、五担盐、五十匹棉布。按市价,这些货物在中原值四百两,而二十匹良马在边市至少值八百两——但对他们而言,盐茶是活命之物,马匹却因草场不足难以全养,交易划算。
官府抽税二成,实收四匹马(折银一百六十两)。
乌洛兰首领拿到盐茶时,激动得跪地磕头:“汉官老爷慈悲!今年冬天,部落里的老人孩子,终于不用淡食了!”
此后,边市日益红火。
每隔五日开市一次,每次都有数百名部落商人前来。马匹、毛皮、牛羊、奶酪、草药……源源不断流入。而茶叶、盐、布匹、铁锅(非兵器)、瓷器、药材则流向草原。
巡检司严格执行禁令:曾有商人试图用茶叶换取部落手中的一把北羯弯刀(战利品),被当场拿下,货物罚没,人鞭笞三十,驱逐出境。另有商人私带少量硝石(称是药材),被查出后,直接押送府城大牢。
严刑峻法之下,无人敢越雷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