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湖广省,星沙府,湘洛县,射湾镇,谭桥村。
这本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南方村落。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水而居,青瓦白墙掩映在竹林桑田间。晨雾未散时,便有农人扛着锄头下地,妇人在溪边浣衣,孩童赶着鸭子摇摇晃晃走过田埂。
但今日,一切都不同了。
从五更天起,村口那株百年老槐树下,就聚满了人。男女老少,个个翘首以盼,眼睛死死盯着通往镇上的那条黄土路。
“来了吗?报喜的官差来了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问。
“还没呢,七姑婆,您老坐下歇歇。”旁边的后生搀扶着她,自己的声音却也带着颤抖。
谭老汉站在人群最前方。这位一辈子没离开过湘洛县五十里的老农,今日破天荒穿上了那件压箱底、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深蓝布衫。他背挺得笔直,双手却紧紧攥着烟杆,指节都发了白。
身旁,儿子谭守诚、儿媳周婉娘并肩而立。谭守诚那常年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此刻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周婉娘身子依旧单薄,但今日气色却格外好,苍白的脸上泛着红晕,那是激动,也是骄傲。
苏静姝一身红装立在门前,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她竟真的等到这一天,等到了夫君金榜题名、高中状元的捷报。
十五岁的谭小丫紧紧挨着苏静姝身边,身上是周婉娘连夜赶制的新衣裳......虽然料子只是寻常的细布,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还绣了几朵小小的栀子花。小姑娘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望着路口。
“爷爷,”她小声问,“哥哥……真的中了状元?”
谭老汉没说话,只是重重点头,眼圈却已经红了。
消息是三天前传来的。
当时,湘洛县衙的快马一路冲进谭桥村,县丞亲自下马,手里高举着一卷盖着湖广巡抚大印的公文,声音激动得变了调:“捷报!捷报!贵府谭弘毅公子,高中承平十二年乙卯科殿试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连中六元!千古未有!皇恩浩荡,湖广同庆!”
整个村子,瞬间炸开了锅。
起初是不敢相信。谭家二小子?那个几年前还因为三次县试不中,被人背后嘲笑的“呆子”?状元?还是连中六元的状元?
但当县丞展开公文,当那白纸黑字、鲜红大印摆在眼前,当随后赶到的星沙府衙官员、湖广学政衙门的差役接连而至……
不信,也信了。
接下来的三天,谭家门槛几乎被踏破。
先是县令亲至,奉上贺仪白银百两、绸缎十匹。然后是知府衙门的通判、同知,接着是湖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派来的官员……贺礼堆满了谭家原本空荡荡的堂屋,红绸、匾额、礼盒,从屋里一直摆到院中。
但谭老汉全都婉拒了。
“无功不受禄。”老农只说这一句话,“孙儿是读了皇上的书,考了皇上的试,才有今日。这些礼,等孙儿回来,让他定夺。”
官员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将贺礼暂时存放在县衙,心中却对这户朴实农家,更多了几分敬重。
此刻,他们等待的,是正式的“喜报”......由朝廷礼部发出,经驿站八百里加急,直送考生原籍的官方捷报。那才是真正的、无可置疑的荣耀。
日头渐渐升高。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来了!来了!”眼尖的后生跳起来大喊。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
只见黄土路尽头,三骑快马如箭般奔来。马上骑士身着驿卒服色,背插红旗,马鞭挥舞,尘土飞扬。为首一人手中高举一个黄绫包裹的筒状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八百里加急!捷报!捷报!”
嘶哑的喊声由远及近。
马到村口,驿卒翻身下马,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却顾不得许多,双手捧起黄绫筒,高声宣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全村老少,齐刷刷跪倒在地。
“湖广省星沙府湘洛县射湾镇谭桥村士子谭弘毅,才识卓绝,连魁乡会。今廷试擢为第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此乃皇恩浩荡,亦尔阖族荣光。特赐‘六元及第’匾额,以彰文教,以励后学。钦此......!”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中了!真的中了!状元!六元状元!”
“老谭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咱们谭桥村,出了个文曲星!”
老人们老泪纵横,汉子们激动得互相捶打,妇人们抹着眼泪,孩童们虽不懂,也跟着又蹦又跳。
谭老汉跪在那里,浑身颤抖。
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力。谭守诚连忙搀扶父亲,自己的手也在抖。周婉娘已经泣不成声,将脸埋在手帕里,肩膀不住耸动。
苏静姝同样激动不已,夫君真的是状元郎了。
驿卒上前,将黄绫筒和一卷明黄诏书恭敬递上:“老太爷,这是礼部颁发的正式捷报和陛下御赐匾额的文书。匾额由工部监制,不日将由官府送至府上。”
谭老汉颤抖着手接过。
那黄绫触手柔软光滑,上面绣着祥云金龙。他一辈子摸惯了锄头犁耙的手,此刻捧着这轻飘飘的绢帛,却觉得重如千钧。
“谢……谢皇恩。”老农喉咙哽咽,只能挤出这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