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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正,云板再响。

首场考试结束,吏员开始收卷。谭弘毅将试卷平整递出,看着它被收走,心中一片平静。

他收拾考篮,走出号舍。

甬道上,考生们正陆续出来。一个个神情各异:有人面带喜色,有人眉头紧锁,更多的人则是满脸疲惫。

“完了完了,‘子绝四’那题,我引了《庄子》的‘坐忘’,这下糟了……”一个年轻举子脸色煞白,喃喃自语。

旁边有人冷笑:“考场敢引道家言?你是嫌命长吧?”

又一个老举子拄着拐杖,步履蹒跚,边走边咳:“‘致中和’……这题我准备了三年,昨夜还温过,可一紧张,全乱了……”

谭弘毅默默听着,缓步向前。

首场的题目看似平正,实则暗藏杀机。“子绝四”若理解偏差,容易滑入佛老虚无;“致中和”若把握不准,会写成空洞的天人感应。而“明明德、亲民、止至善”,虽是最基础的道理,但正因为基础,才更考验功底——根基不牢者,写出来必然浮泛。

他能感觉到,这场考试已经筛掉了第一批人。

走到玄字区入口,他远远看到苏明远也从另一条甬道出来。两人隔着一片空地,目光相遇。

苏明远脸上带着一贯的从容,但眼神中有一丝疲惫。他微微颔首,谭弘毅也点头回应。

没有交谈,甚至没有走近——考场之中,任何接触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疑。但这一眼对视,已经传递了足够的信息:首关已过,稳住。

谭弘毅收回目光,提着考篮向自己的号舍走去。

路过一排号舍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那是个年轻的举子,抱着头蜷缩在角落里,肩膀剧烈耸动。旁边有同乡想安慰,被兵士厉声喝止:“回自己号舍!不得交头接耳!”

哭声在寂静的甬道中格外刺耳,但很快就被淹没在更多疲惫的脚步声里。

科举这条路,从踏入贡院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哭也好,笑也好,都只能自己承受。

回到号舍,谭弘毅将门虚掩。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从考篮底层抽出那卷油布——这是石柱坚持要带的,说京城春季多雨。他将油布展开,铺在木板上,又将被褥铺在上面。虽不能完全隔绝地面的寒气,但至少能隔潮。

然后,他取出水囊,喝了一小口。水要省着用,接下来的两天更关键。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木板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脑海中,开始梳理后面的准备。

五经义——那是他的强项。在岳麓书院时,他几乎将五经的注疏都啃过一遍,尤其是《春秋》和《礼记》,他下的功夫最深。这两经,恰好也最容易与实务结合:《春秋》讲微言大义,可引申到法治、外交;《礼记》讲制度礼仪,可引申到官制、教化。

至于策论……他心中已有腹稿。

“开源节流,巩固边防”——这个判断不会错。关键是如何写。

盐政改革是核心,但必须包装成“厘清旧弊,提振国用”,而不是“推翻祖制”。屯田固边是重点,但要强调“兵民合一,以边养边”,而不是“劳民伤财”。吏治整顿是根本,但要落在“严核审计,堵塞漏洞”,而不是“清算旧账”……

每一处锋芒,都要用最稳妥的语言包裹;每一个大胆的建议,都要有前朝成例或圣贤语录作为依据。

想着想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哪里是写文章?这分明是一场精密的战术推演。要在方寸考卷上,既要展现锐气,又要不越雷池;既要提出真知灼见,又要让守旧派挑不出错。

难。

但也正因为难,才有趣。

窗外传来兵士巡逻的脚步声,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的“咔、咔”声。

谭弘毅睁开眼,透过铁栏小窗望向天空。

暮色四合,贡院的高墙将天空切割成狭长的一条。但就在那一条天光里,他看见了一颗星——很小,很淡,但坚定地亮着。

他想起离家那日,苏静姝站在寒风中送他的身影。

想起祖父将平安扣交给他时,那双粗糙而温暖的手。

想起林阁老说“心存万民,脚踏实地”时,眼中的期许。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

休息。

真正的战斗,明天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