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字区西列第七舍内,谭弘毅面前的稿纸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将《大学》题的破题反复推敲了三遍,最终落笔:
“大学之道,其要在明明德以立本,亲民以达用,止至善以成终。德不明则本不立,民不亲则用不达,善不止则终不成。此三者相须而成,如鼎足之并立也。”
这个破题,完全遵循《四书章句集注》的义理框架。朱子云:“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他将“明德”解释为天赋的良知良能,是修身立命的根本。
承题、起讲、入手……他一步步推进,每一股都对仗工整,每一句都引经据典。写到“止于至善”时,他特意引用了程颐的话:“善即天理,至善即天理之极。”这是最安全、最无可指摘的诠释。
整篇文章写完,他通读一遍。
平正,典雅,无懈可击。
但也正因为太“正”了,反而显得有些板滞,缺乏灵性。若是乡试,这样的文章足以夺魁;但这里是会试,天下英才汇聚,这样的文章只能算中上。
谭弘毅放下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就够了。
首场四书文,他要的不是惊艳,而是“合规”。他要让主考张侍郎看到:这个湖广来的解元,根基扎实,深谙理学正统,绝非离经叛道之徒。
至于灵性、锋芒、真知灼见——那是后面几场的事。
他翻开第二题,《中庸》“致中和”。
这一次,他下笔更为从容。破题依旧中规中矩:“致者,推而极之之谓;中和者,性情之正而天下之大本达道也。”完全取自朱注。
但在论述“中和”与“位育”(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关系时,他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
“……是故圣人致中和,非独修身而已,将以参赞化育也。参赞之道,在因时制宜: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时之中和也;宽猛相济,张弛有度,政教之中和也。失其时则物不遂,失其度则民不安……”
“因时制宜”——这四个字,是他为后续策论埋下的伏笔。此刻藏在经义文章中,毫不起眼;但若有心人细品,便能察觉其中深意。
第三题“子绝四”,他处理得更为巧妙。
他没有直接论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的修身意义,而是将其引申到为政:
“……昔子产治郑,不毁乡校,曰‘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此毋固也;诸葛亮治蜀,开诚心、布公道,集思广益,此毋我也。故为政者,当绝此四者,然后能兼听则明,公忠体国……”
他引用了子产和诸葛亮的典故——这两人都是儒家推崇的贤臣,引用他们绝不会出错。但通过他们的施政方式,暗示范仲淹的那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为后面可能涉及的改革话题做铺垫。
三篇文章写完,日已过午。
谭弘毅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他取出一块炊饼,掰开慢慢咀嚼。饼很干,但他吃得仔细——接下来的几天,每一分体力都至关重要。
休息片刻后,他看向最后一题:试帖诗。
题目是“赋得‘风雨不动安如山’”,取自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原句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表达的是对天下寒士的关怀。
如何破题?
直接写茅屋、写寒士,固然扣题,但格局小了。会试的诗,要有气象。
谭弘毅沉思良久,忽然想起林阁老赠的那八个字:“心存万民,脚踏实地。”
他眼睛一亮。
提笔蘸墨,在稿纸上写下诗题,而后缓缓落笔:
“砥柱镇中流,巍然峙九寰。
根深扎厚土,叶茂蔽重关。
雪压枝难折,风狂干不弯。
但求民瘼减,何惧鬓毛斑。
戍垒烽烟靖,田畴雨露悭。
愿为擎天木,撑起岁寒山。”
前四句写山,实则写士大夫当如中流砥柱,根基深厚,不为外物所动。这是扣“安如山”的本意。
中间四句转折:“但求民瘼减,何惧鬓毛斑。”——只要百姓疾苦能减,何惧自己年华老去?这是将个人节操升华到为民请命的高度。
最后四句点题:边疆的烽火要平息,田间的旱涝要解决。我愿意做那棵擎天的大树,撑起这风雨飘摇的江山。
写罢,他低声吟诵一遍。
诗不算顶好,但胜在立意高远。将个人的“风雨不动”与国家的“边防稳固”巧妙勾连,既展现了士大夫的气节,又暗含了经世济民的抱负——这正是阅卷官最想看到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这首诗与他后面要写的策论,形成了完美的呼应:诗言志,策论言事;诗展现情怀,策论展现才干。
他小心地将诗誊抄到正卷上,墨迹未干,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