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嗣此人,在星沙府年轻一代中虽负有才名,却因其父柳通判的权势与自身的傲气,养成了睚眦必报、心胸狭窄的性子。
文会之上,谭弘毅不仅诗才压他一头,更得了林老翰林的青睐,这被他视为奇耻大辱。
更重要的是,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来自湘洛县的寒门案首,绝非池中之物,已然成为他夺取府试案首,进而冲击“小三元”(县、府、院三试案首)名头的最大障碍。
嫉妒与危机感交织,促使他下定决心,必须将这个威胁扼杀在摇篮之中。
明的较量未能占到便宜,柳承嗣便动用了更阴损的手段,那就是舆论攻势。
很快,一些关于谭弘毅的流言蜚语便开始在府城的茶楼酒肆、文人聚会中悄然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那个湘洛县的谭案首,县试恐怕有猫腻……”
“一个农家子,哪来那般深厚的经学功底?怕是走了什么门路吧?”
“岂止!此人品行不端,为了牟利,竟操持贱业,写些狐鬼艳情的话本小说,有辱斯文!”
“哦?还有此事?写的什么?”
“似是叫什么《倩女幽魂》、《梁祝》之类的,尽是些男女苟且、惑乱人心之作!”
这些谣言真真假假,极具迷惑性。
尤其是“写话本”一事,柳承嗣通过其父的关系网,轻易便从湘洛县墨香斋那边摸清了谭弘毅的作者身份。
此刻被他当作攻击谭弘毅“品行”的利器抛出,意图在府试前彻底搞臭谭弘毅的名声,让学政和考官对其产生恶劣印象。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舆论风暴,谭弘毅虽感愤怒,却并未慌乱。
他深知,在这种时候,自乱阵脚便是输了。他首先找到苏明远,坦诚相告。
“苏兄,如今府城流言四起,其中不乏污蔑之词。弘毅人微言轻,恐难以自辩清白。苏家乃书香门第,在府城亦有清誉,不知可否请苏兄相助,在相熟的文人圈中,代为澄清一二?尤其是那‘品行不端’之说,实乃无稽之谈。”谭弘毅言辞恳切。
苏明远闻言,义愤填膺:“柳承嗣此举,实在卑劣!谭兄放心,我苏家虽非权贵,但在士林中也有些许声名。我即刻修书,向几位交好的师长及同窗说明情况,绝不容此等污蔑之词玷污谭兄清誉!”
他当即应承下来,利用苏家的人脉和信誉,开始为谭弘毅辟谣。
与此同时,谭弘毅自身也更加刻苦地投入到备考之中。
他明白,应对谣言最有力的反击,便是在考场上展现出绝对的实力。他将策论复习的重点,放在了星沙府本地的实务之上,如关乎南北物资流通命脉的“漕运”问题,以及府城及周边县镇的“治安”管理。
他广泛搜集资料,结合前世的一些管理思维,力求写出既有深度、又切实可行的策论,务求在府试中一鸣惊人,用成绩粉碎一切质疑。
然而,他并非一味被动防御。
在苏明远从旁协助澄清的同时,谭弘毅也选择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在一次规模不小的公开文会上,主动提及了话本创作之事。
当时,有人旁敲侧击,询问他对于“文人操持他业”的看法。谭弘毅坦然起身,面对众多目光,朗声道:“学生以为,读书人亦当知晓民间疾苦,体察世情百态。话本小说,流传于市井,最是贴近百姓生活。学生此前偶有所感,撰写故事,一是为体察民情,于字里行间观风俗、知厚薄;二是欲效先贤‘寓教于乐’之遗风,于曲折情节中,寄寓忠孝节义、劝人向善之理。譬如《梁祝》,颂其情之坚贞;《聂小倩》,彰其心之向善。若因此便被视为品行不端,学生实难心服。”
他这番言论,将话本创作拔高到了“体察民情”、“寓教于乐”的层面,引经据典,合情合理,瞬间扭转了许多人对此事的看法。
紧接着,他不等他人反应,便即兴以星沙府城的繁华景象与历史底蕴为题,赋诗一首:
《望星沙》
千帆竞渡汇三湘,岳麓云开翰墨香。
贾客喧阗通四海,衣冠络绎仰贤良。
屈贾遗风犹在耳,朱张旧韵未荒凉。
登临欲问兴衰事,尽付江流与夕阳。
此诗气象宏大,既描绘了星沙府水陆要冲、商贾云集的繁华,又点出了其岳麓书院、屈贾之乡的文化底蕴,格律工整,用典贴切,文采斐然,瞬间赢得了满堂彩!
这一番连消带打,先是坦然回应质疑,提升格调,再以绝佳的诗才展示实力,可谓漂亮至极!
不仅成功洗刷了“品行不端”的污名,更让他“才子”之名在府城迅速传开。
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或受谣言影响的寒门学子,此刻皆为其风采与才学所折服,文会后纷纷主动上前结交。
谭弘毅借此机会,又结识了几位志趣相投、家境相仿的学子,彼此约定互相砥砺,共同备考。
柳承嗣费尽心机构筑的舆论攻势,竟被谭弘毅以如此从容而漂亮的方式化解,反而助长了其声名,这让他如何不恼?
听闻消息后,他在府中气得摔碎了心爱的端砚,脸色铁青。“好个谭弘毅!倒是小瞧了你!”
他咬牙切齿,知道考场之外的手段恐怕难以奏效,遂将全部心思放在了如何在府试考场上,利用规则和关系,给谭弘毅制造麻烦之上。
就在府试前夕,谭弘毅在客栈中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请柬。
请柬上面邀他于明日午时,至城中着名的“望江楼”甲字三号雅间一叙。
望着这封来历不明、透着蹊跷的请柬,谭弘毅眉头微蹙。
是柳承嗣的又一次阴谋?还是另有其人?
在这风云诡谲的府城,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这“望江楼”之约,他是否要去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