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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会之上,谭弘毅一首《咏陇上渠》语惊四座,更得了林老翰林的青睐,可谓风头无两。

然而,那道冰冷的视线却如影随形,始终未曾散去。

趁着众人围绕林老翰林讨论经义、或是互相酬唱之际,苏明远悄然走到谭弘毅身边,压低声音,面色略显凝重。

“谭兄,需留意那人。”苏明远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位早已离席、面色阴沉的锦衣公子方向,“此人名为柳承嗣,乃本府柳通判之独子。”

谭弘毅心中微凛。

通判乃一府要员,位高权重,仅次于知府,掌管粮运、家田、水利和诉讼等事项,实权在握。

其子身份,自然非同小可。

苏明远继续道:“这柳承嗣在府城素有才名,心高气傲,此次府试,其目标直指案首。

你今日诗才展露,又得林老赏识,在他眼中,已是头号劲敌。”

谭弘毅恍然,原来如此。

看来这柳承嗣不似赵文博那般浅薄张狂,会行那等泼污座位、当面讥讽的蠢事。

他采用的是更符合其身份、也更阴险的手段,无形的打压和心理攻势。

果然,在接下来的自由交流环节,柳承嗣虽已离席,但他身边的几位交好学子,却似乎“不经意”地凑到了谭弘毅附近交谈。

其中一人故作感慨:“谭兄方才之诗,关怀民瘼,立意确是高的。只是……这诗词之道,有时过于直白,少了些许含蓄蕴藉之美,终究显得……嗯,有些野气,欠了些世家熏陶的火候啊。”

言语看似点评,实则暗指谭弘毅出身寒微,学问不够醇正。

另一人则接口,看似请教,实则设陷:“谭兄于水利见解独到,不知对《水经注》中‘砥柱峡’一段,郦道元所注与后世考据之别,有何高见?”

此问极为刁钻冷僻,若非家学渊源、藏书丰厚者,极易答错或露怯。

面对这等“软刀子”,谭弘毅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从容。

对于那“野气”之评,他淡然一笑,朗声回应,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周围人耳中:“诗言志,歌永言。在下以为,文章合为时而着,歌诗合为事而作。若一味追求辞藻含蓄,失了真情实感与济世之心,恐是本末倒置。圣人亦云‘辞达而已矣’,学生愚见,能真切反映民生疾苦,激发仁人志士之心,便是好诗。至于火候,学海无涯,弘毅自当继续研磨。”

他不直接反驳,而是引用圣人之言,拔高立意,将对方的贬低化解于无形,反而显得自身格局开阔。

至于那刁钻的考据问题,谭弘毅并未怯场。

他虽未精研《水经注》所有细节,但凭借前世积累的地理历史知识和穿越后更强的逻辑推理能力,结合已知的黄河水文常识,谨慎答道:“《水经注》乃地理奇书,郦注博引,后世考据各有依凭。学生才疏,不敢妄断先贤是非。然就地理而言,砥柱屹立中流,水势湍急,古今河道或有细微变迁,郦注所载当时之状,后世考据或依后世之形,二者差异,未必是孰对孰错,或乃时空流转之见证也。”

他避开了具体细节的对错纠缠,从宏观的地理变迁角度阐述可能的原因,既显示了思维的开阔,又避免了落入知识盲区的陷阱,回答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处。

他这番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应对,不仅让那几位意图刁难的学子讪讪无语,更让一直在不远处默默关注的苏静姝,眼中异彩连连。

她见谭弘毅身处这般环伺之中,依旧能保持冷静,言辞得体,既维护了自身尊严,又展现了过人才学与气度,心中那份欣赏与好感,不禁又深了几分。她暗自欣喜,自己没有看错人。

便是苏明远,在一旁看得也是心中叹服。

他自问若易地而处,面对这等绵里藏针的攻势,未必能如谭弘毅般应对得如此恰到好处,既不失风骨,又不授人以柄。

他此前虽知谭弘毅才学不凡,但更多是体现在文章策论上,如今见其临机应变、沉稳如山的气度,方知这县试案首,绝非侥幸,乃是实力与心性的双重体现,心中对这位寒门同窗已是极为佩服。

柳承嗣虽已离席,但想必有人将谭弘毅的应对告知于他。本想借他人之手挫一挫这寒门学子的锐气,没想到反而让其更显从容,这让素来心高气傲、视府试案首为囊中之物的柳承嗣如何能忍?据说他回到府中后,脸色阴鸷得能滴出水来,摔碎了好几件心爱的瓷器。他何时在这样一个“乡下小子”面前吃过如此暗亏,丢过这般面子?

然而,文会之上的小小波澜,并未影响整体的气氛。

柳承嗣的离去,对于大多数真心探讨学问的学子而言,并无影响。

众人依旧围绕着林老翰林,或是三五成群,继续着诗文唱和与经义探讨,气氛热烈。

谭弘毅也很快融入其中,与其它几位寒门学子,以及一些对他表示善意的府城学子交谈甚欢,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但这番交锋,却让谭弘毅更加清醒。

府城水深,真正的对手,往往隐藏得更深,手段也更趋高明。

接下来的府试之路,必是荆棘密布,暗礁潜藏。

他必须更加谨慎,也更加努力,方能在这激流险滩中,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