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残星未退,冷月西沉。

湘洛县试的考场,县学宫之外,却已是另一番天地。

数十盏巨大的气死风灯高悬,将朱红色的大门和门前广场照得亮如白昼,也映照出底下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焦虑,以及凌晨时分特有的寒意。

各式各样的车马塞满了附近的街巷,仆从、书童、家人簇拥着各自的学子。

放眼望去,泾渭分明。一边是锦衣华服的富家子弟,身着绸缎直裰,外罩厚实披风,脚踏崭新靴履,身边围着嘘寒问暖的仆役,言谈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优越与轻松。

另一边,则是如谭弘毅这般的寒门学子,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身形单薄,独自一人或由一两位面色凝重的家人陪同。

他们在寒风中搓着手,眼神中更多是破釜沉舟的坚毅与对未知的忐忑。

谭弘毅由父亲和堂弟护送,挤在人群中。

他那身母亲熬夜赶制的新布鞋,在这片绫罗绸缎中,显得格外朴素,却也格外干净。

谭守诚沉默地帮他拿着考篮,谭弘业则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履行着他“护卫”的职责。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喧哗的声音传来。

只见赵文博在一群家丁仆从和几个相熟学子的簇拥下,浩浩荡荡而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杭绸直裰,领口袖边绣着精致的暗纹,披着狐裘披风,意气风发。

目光扫过人群,很快便锁定了谭弘毅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诮,仿佛在说:“泥腿子也配来这里?”

随即,他便在众人的奉承中,径直朝着人少些的前方挤去。

时辰一到,沉重的学宫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胥吏高声呼喝着维持秩序,考生们开始按照指引,排队接受搜检,准备入场。

搜检之处,设在学宫大门内侧的甬道两旁,由如狼似虎的衙役把守。

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这才是科举路上,对尊严的第一道考验。

轮到谭弘毅时,两名衙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寒酸,眼神立刻带上了几分不耐与倨傲。

“考篮打开!”一声粗鲁的呵斥。

谭弘毅默默打开考篮。衙役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粗暴地翻捡出来:笔墨——被掰开检查是否藏有纸条;砚台——被拿起敲打,听声判断有无夹层;干粮——被掰开甚至捏碎;蜡烛——被折断查看;连那枚祖父给的熟鸡蛋,也被剥开蛋壳检查……动作粗鲁,毫无尊重可言。检查完物品,便是搜身。

“抬手!转身!脱鞋!”衙役的命令短促而冰冷。

谭弘毅依言照做。

粗糙的手在他发间、腋下、腰间、裤腿处仔细摸索,甚至要求他脱下那双母亲新做的布鞋,检查鞋底、鞋垫。

冰冷的指尖触及皮肤,带着一种审视罪犯般的侮辱感。他紧咬着牙关,面色平静,任由摆布,心中却有一股火在隐隐燃烧。

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赵文博那边也在接受检查,但衙役的动作明显敷衍了许多,脸上甚至带着谄媚的笑容,只是随意翻了翻考篮,象征性地在身上拍打几下便放行了。

“哼,穷酸样,能夹带什么好东西。” 检查谭弘毅的衙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这一刻,谭弘毅切身感受到了这科举场上,无处不在、赤裸裸的不公。

家世、财富,甚至在这一道门槛前,就已经划分出了不同的待遇。

寒门学子,不仅要面对知识的壁垒,还要承受这起跑线上的屈辱与轻视。

他终于通过了搜检,被分配了一个写着“地字柒号”的号牌。

走进森严的学宫大门,将外面的喧嚣与不公暂时隔绝。

甬道深深,通往一排排如同蜂巢般密集、低矮的号舍。

他按照指引,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间。

号舍狭小逼仄,仅容一人转身,里面只有一块充当书桌的木板,和一个可供坐下的石墩。

四壁斑驳,一股混合着陈年墨臭、尘土和霉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将是他未来几天奋笔疾书的战场。

也是无数士子梦想起航或是折戟沉沙的方寸战场。

他将考篮放在木板上,缓缓坐下。冰冷的石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寒意。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村口族人期盼的目光,母亲含泪的眼,父亲沉默的背影,祖父拍在肩膀上的沉重一掌,堂弟拍着胸脯的保证,小妹稚嫩的加油声,以及衙役那声“穷酸样”的鄙夷……

种种情绪交织,最终沉淀为一种无比坚定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紧张、屈辱、愤怒、乃至对未来的憧憬,统统排出脑海。

心中一片澄明,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烙印般深刻:

“我代表的,不只是我自己。”

他的笔,承载着家族的兴衰,背负着寒门的希望,更要在这看似不公的战场上,为自己,杀出一条路来!

晨曦的第一缕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透过号舍狭小的窗口,在冰冷的石板上投下一小块微弱的光斑。

谭弘毅睁开眼,目光平静而锐利,如同淬火的寒铁。

他轻轻磨墨润笔,等待着决定命运的第一声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