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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未曦,残月悬空,远方的天际才刚刚透出一丝鱼肚白。

谭家小院却早已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今日,便是县试之期。

屋内,油灯跳跃。

母亲周婉娘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

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鞋面是干净的深青色棉布,一针一线都凝聚着无数个深夜的辛劳与期盼。

她蹲下身,不容分说地替谭弘毅脱下旧鞋,将这双新鞋为他穿上,仔细地系好鞋带,口中喃喃低语:“踩新,踩新,步步高升,踩掉晦气,迎来好运……”

这是乡间古老的习俗,为远行的学子“踩新”祈福。

谭弘毅看着母亲鬓角新添的几丝白发,和那双因长期纺纱而更加粗糙的手,喉咙有些发紧,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院外,父亲谭守诚已经套好了家里那辆最体面、也是唯一的交通工具。

一头瘦骨嶙峋却精神尚可的毛驴拉着的板车。

车板被擦洗过,铺上了一层干净的稻草。

他沉默地检查着缰绳、套口,动作一丝不苟,那古铜色、布满沟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紧抿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堂弟谭弘业一身短打,精神抖擞地站在驴车旁,像个小护卫。

祖父谭老汉走到他面前,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他,沉声道:“弘业,把你哥……平平安安送到县城,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考完,再完完整整给我接回来!”

谭弘业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声音洪亮:“爷爷放心!有我谭弘业在,哪个不开眼的敢靠近我毅哥?保证把他送到考场大门,考完了第一个接他出来!”

他如今跟着村里叔公练了些拳脚,身板结实,眼神里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悍气。

小妹谭小丫被母亲牵着,她似乎也感受到了家中不同寻常的气氛,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攥着小拳头,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喊道:“哥哥加油!哥哥最棒!”

谭弘毅心头一暖,伸手轻轻揉了揉妹妹枯黄的头发。

一切准备就绪。

谭弘毅背上书箱,提起那个被祖父精心准备过的考篮。

祖父谭老汉最后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枚尚带着体温的熟鸡蛋,不由分说地塞进谭弘毅手里。

然后用那双布满老茧、粗糙有力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让谭弘毅踉跄了一下。

老人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斩钉截铁:

“什么都别想,去考!”

这简单的五个字,蕴含着全家人所有的期望、信任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谭弘毅握紧手中温热的鸡蛋,感受着肩膀上残留的力道,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熟悉而真挚的面孔。

满怀祈盼的母亲,沉默坚毅的父亲,精神奕奕的堂弟,天真烂漫的小妹,还有眼前这位将家族未来系于自己一身的祖父。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凌晨清冷的空气,然后转身,步履稳健地登上了驴车。

谭守诚轻轻挥动鞭子,毛驴打了个响鼻,拉着板车,轱辘轱辘地驶出了篱笆小院,驶向了尚在沉睡中的村道。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此刻村口的老槐树下,竟已站了不少人。

不仅仅是谭家的近支,许多同族的叔伯婶娘,甚至一些平日只是点头之交的邻居,都自发地聚集到了这里。

他们默默地站在晨曦的微光中,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是用目光注视着这辆缓缓驶来的驴车。

他们知道,谭家这个小子,是全村多少年来唯一一个有希望踏上科举正途的读书人。

他的成败,不仅仅关乎谭家一门的兴衰,也隐隐牵动着整个谭桥村的未来。

若他能成,便是打破了寒门难出贵子的魔咒,为所有泥腿子的后代点燃了一丝希望。

驴车行至村口,速度慢了下来。

谭弘毅坐在车上,看着那一张张在黎明前的晦暗中显得有些模糊,却无比真诚的脸庞,看着他们眼中流露出的朴素祝福与期盼,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滚烫而坚实。

这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沉重的压力,而是一股无比温暖、无比强大的推力!

是来自父母至亲的无言牺牲,是来自祖父的破釜沉舟,是来自堂弟的忠诚护卫,是来自小妹的纯真祝福,更是来自身后这整个家族、乃至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的殷切期望!

这股力量,如同脚下这双母亲熬夜赶制的新鞋,托着他,推着他,必须向前,只能向前,也必将向前!

驴车驶过人群,驶出村口,踏上通往湘洛县城的官道。

父亲谭守诚再次挥动鞭子,毛驴加快了脚步。

谭弘毅回过头,透过渐亮的晨光,看到村口那些身影依然伫立着,如同一个个沉默的雕塑,在为他们谭家的希望送行,也在迎接一个未知的、或许截然不同的未来。

他转回身,面朝前方。官道在晨曦中延伸,通往那座即将决定他命运走向的城池。他紧紧握着那枚温热的鸡蛋和考篮的提手,眼神锐利而平静。

曙光初现,征途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