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正没有寒暄,直接将一盏刚沏好的清茶推到谭弘毅面前。
没有问他的来历,然后便开门见山,与他谈论起经义来。
从《论语》的“仁政”到《孟子》的“民本”,从《春秋》的微言大义到时下朝堂的某些争议。
他问题刁钻,角度独特,显然是想更深层次地试探谭弘毅的学问根底和思维边界。
谭弘毅初时还有些紧张,但很快便沉浸其中。
他凭借着原身打下的扎实基础,以及穿越者超越时代的宏观视野和思辨能力,谨慎而又不失锋芒地应对着。他引经据典,同时又能结合自己对当下农村现状的观察,提出一些切实而新颖的见解,虽偶有惊人之语,但核心始终围绕着儒家经世致用的精神。
陈启正越听,眼中惊讶之色越浓,到最后,已化为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放下茶盏,抚着长须,久久凝视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却目光炯炯的少年,仿佛要将他看穿。
良久,陈启正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感慨与一种发现良材美质的喜悦:“《论语》有云:‘有教无类’。往日老夫虽知此理,却未必能全然践行。今日见你,方知古人诚不我欺。”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谭弘毅,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谭弘毅,你明日便来我青藜书院读书,正式列入门墙。至于束修……”
他顿了顿,在谭弘毅骤然亮起却又隐含担忧的目光中,缓缓说道:“免了。”
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谭弘毅耳边炸响!
免了束修!这意味着他最大的障碍,金钱,被扫清了!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入书院,系统学习,接受名师指点!
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身体都有些微微颤抖,他对着陈启正,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学生……学生谭弘毅,拜谢山长!山长知遇之恩,学生永世不忘!”
陈启正坦然受了他这一礼,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真实的笑容:“望你勤勉向学,不负今日之言,亦不负你自身之才。”
当谭弘毅怀揣着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脚步虚浮却又无比坚定地回到谭桥村,将消息告知家人时,整个谭家,瞬间沸腾了!
母亲周婉娘先是愣住,随即一把抱住儿子,喜极而泣,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儿是会读书的……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祖父谭老汉拿着旱烟杆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孙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沉甸甸的期望,终于看到了破土而出的希望。
就连当初反对最激烈的二婶王氏,此刻也是张大了嘴巴,脸上表情复杂变幻,最终化为了实实在在的喜悦。
她用力拍了拍谭弘毅的另一边肩膀,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热情:“好!好!弘毅有出息了!咱们老谭家,总算要出个人物了!”
堂兄谭弘富和堂弟谭弘业更是围着他,兴奋地问东问西,与有荣焉。
夜晚,喧嚣散去。
谭弘毅坐在他那间依旧漏雨的偏房里,就着那盏全家省下来供他读书的油灯,轻轻抚摸着临行前山长赠予他的一支崭新的、笔杆温润的狼毫笔。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开雾散,露出一轮清辉皎洁的明月,漫天星斗璀璨生辉,如同无数双期待的眼睛。
谭弘毅握着那支笔,感受着笔杆传来的坚实触感,望着窗外的星空,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星火已燃,虽微虽弱,却已照亮了前路。
通往星辰大海的第一步,他已经稳稳地迈了出去。
接下来的路,纵有千难万险,他亦将一往无前。
青藜书院免去束修的消息,给谭家带来了无限的生机与希望。
谭家小院里,连日来都洋溢着一种近乎节日般的喜庆。
母亲周婉娘脸上的愁容舒展了许多,步履都轻快了些。
父亲谭守诚蹲在门槛上抽烟时,那佝偻的背似乎也挺直了几分。
连堂弟谭弘业在外面玩耍时,声音都格外响亮,仿佛堂兄的际遇给他也镀上了一层光。
然而,这份喜悦之下,作为一家之主的谭老汉,眉头却并未完全舒展。
夜深人静,油灯如豆,他坐在堂屋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旧太师椅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是他化不开的深沉思虑。
这日,晚饭过后,碗筷撤下,谭老汉没有像往常一样催促大家早早歇息。
而是用烟袋锅敲了敲桌腿,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全家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灯光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显得异常严肃。
“弘毅能进青藜书院,是祖宗保佑,也是他自己挣来的前程。”谭老汉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带着一家之主的沉重,“但是,咱们不能只看眼前。书院是免了束修,可这读书,不是光进去就完事了。”
他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给家人听:“那笔墨纸砚,哪一样不是要钱?好一点的宣纸,一刀就要百十文;一块像样的墨锭,几十文跑不掉;还有那毛笔,更是损耗品。书院虽可能提供一些基础,但要想学得好,自己私下不练习、不拓展,能行吗?”
“再者,弘毅平日要在书院,就算不在那里吃住,来回奔波,中午总要有一口吃的吧?总不能天天啃自家带的冷窝头,让人瞧不起,也亏了身子。还有,读书人之间,难免有些人情往来,同窗之间诗文唱和,或是逢年过节对师长的一点心意,这些……都是开销啊!”
他每说一句,周婉娘脸上的喜色就淡一分,最终又笼上了一层熟悉的愁云。
谭守诚默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大伯谭守仁和大婶赵氏、二叔谭守义和二婶王氏互相看了一眼,眼神复杂,王氏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