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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山长猛地回头,目光如电,穿透窗纸,准确地落在了窗外那个撑着油纸伞、身影单薄的年轻人身上。

是他!那个风雨无阻、在窗外蹭课,被他默默观察了许久的农家少年!

竟然是他!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不仅对出下联,更能切中经义要害,意境远超堂内所有正式学子,甚至隐隐点出了“民生”与“天道”的关联!

陈山长心中波澜起伏,脸上却迅速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沉吟片刻,并未斥责其偷听,反而对着窗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窗外何人?既已出声,何不入内,为老夫及众学子,详解此联之妙?”

刹那间,整个讲堂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包括苏明远那充满震惊、探究与一丝复杂难明的眼神,都聚焦在了那扇支摘窗上。

窗外的谭弘毅,握着伞柄的手猛地一紧。

他没想到自己一时沉浸,竟脱口而出,更没想到会引来山长亲自点名。

是福是祸?是机遇还是麻烦?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雨腥味的冰冷空气,稳了稳有些狂跳的心神。

躲,是躲不掉了。

他轻轻收拢油纸伞,任由细密的雨丝再次落在他的肩头。

然后,在满堂或惊异、或好奇、或不屑、或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挺直了那虽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脊梁,抬起沾着泥点的脚。

一步步,踏上了青藜书院讲堂那干净的石阶。

讲堂内,一片寂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

谭弘毅轻轻将那把半旧的油纸伞靠在门外廊下,雨水顺着伞骨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了这间他向往已久、却只能隔窗窥探的讲堂。

瞬间,数十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惊异,有不屑,有审视。他身上的粗布长衫下摆和肩头已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块,显得更加寒酸。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泞,在干净的地板上留下几个模糊的湿脚印,与周围学子们光洁的绸缎直裰、干净的千层底布鞋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田野和雨水的土腥气。

然而,谭弘毅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径直望向讲台之上那位面容清癯、不怒自威的山长陈启正。

那些或轻或重的目光,那些细微的嗤笑声,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方才那副对联的余韵,以及对山长召见的些许忐忑。

陈启正目光深邃地看着这个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年轻人,没有立刻说话,仿佛在审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谭弘毅走到讲台前,依着记忆中的礼节,深深一揖:“学生谭弘毅,见过山长。”

“嗯,”陈启正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谭弘毅,你且说说,方才你所对‘春耕秋收,双手晨昏争旦夕’,妙在何处?又如何与今日所讲《中庸》‘致中和’之旨相关联?”

来了!谭弘毅心神一凛,知道这是山长的考校。

他略一沉吟,组织了一下语言,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回山长,学生以为,此联之妙,首在呼应。‘春耕秋收’乃应天时,是自然之序,亦是民生之本;‘双手晨昏’乃尽人事,是勤勉之态,亦是立身之基。此二者相合,便是‘天时’与‘人事’之‘中和’。”

他顿了顿,见山长目光专注,便继续道:“‘争旦夕’三字,既道出了农人珍惜光阴、不违农时的急切,亦隐含了士人求学问道、只争朝夕的紧迫。而上联‘北雁南飞,双翅东西分上下’,亦是遵循自然规律,于飞行中寻求平衡与方向。两联相合,学生愚见,无论是鸿雁还是农人,无论是翱翔天际还是躬耕陇亩,皆需顺应天道(中和),勤勉不息(争旦夕),方能各得其所,各安其命。这……或许便是‘致中和’在万物中的一种体现。”

他的声音清晰,条理分明,不仅解释了对联本身的妙处,更将其提升到了儒家义理的高度,虽然有些观点带着他现代思维的痕迹,但核心却紧扣着传统经义。

陈启正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谭弘毅说完,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

“见解尚可。”他淡淡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你既已入内,便先于后排寻一空位坐下,听老夫讲完此课。待课毕,再来寻我。”

没有赞扬,没有批评,甚至没有询问他的出身来历,只是让他坐下听课。

谭弘毅心中微微一怔,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再次躬身:“是,谢山长。”然后,在众多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他走到讲堂最后排,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寻了个蒲团坐下。虽然位置偏僻,虽然衣衫依旧湿冷,但他终于,堂堂正正地坐进了这青藜书院的讲堂之内。

接下来的课,他听得格外认真,同时也心绪不宁,一直在猜测山长课后找他,究竟所为何事。

是斥责他偷听?是欣赏他才学?还是……

上午的课程终于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学子们陆续离开,不少人经过谭弘毅身边时,仍忍不住多看几眼。

苏明远走过时,脚步微顿,看向谭弘毅的目光中少了几分之前的审视,多了几分郑重与探究。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便离开了。

待众人散尽,一名书童来到谭弘毅面前,恭敬道:“谭公子,山长请您内室一叙。”

谭弘毅深吸一口气,跟着书童穿过回廊,来到一间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雅致的茶室。

室内燃着淡淡的檀香,陈启正山长已端坐在主位,正在慢条斯理地烹茶。

“坐。”陈启正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谭弘毅依言坐下,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