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清军将领躬身退出帅帐，厚重的帐帘落下，彻底隔绝了帐内王小宝那深不可测的气息，众人脚下的步伐才齐齐松快了几分，却又各自绷着神色，朝着不同营地方向散去。
多铎、豪格并肩走在营间小道，夜色如墨，只有两侧零星的火把映着两人染满血痂的甲胄，泛着冷硬的光。多铎双手背在身后，看似步伐沉稳，眼角却斜斜瞥着身旁的豪格，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喉间压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他脚下刻意放重，踩得地上碎石咯吱作响，偏头凑近豪格，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眼底翻涌着戏谑与不屑：“你真信那窦王八能一日破城？”
豪格眉头微蹙，右手不自觉摩挲着腰间刀柄，指腹反复蹭过冰冷的吞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嘲讽。他脚步顿了顿，环顾四周，见周遭并无旁人，才沉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笃定的鄙夷：“信他？成都城防咱们啃了两日，折了半数兵马都没撼动分毫，他以为自己是神仙？”
他说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神望向远处高耸的成都城墙，语气阴恻：“他自愿往枪口上撞，咱们正好省心。明日就按他说的，守好各自城门，一动不动看着便是，我倒要瞧瞧，他镶紫旗怎么一头撞得头破血流！”
多铎闻言，紧绷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往上扬了几分，眼底的怒火早已消散殆尽，只剩等着看笑话的闲适。他拍了拍豪格的胳膊，点头应道：“没错，咱们的兵马已经补齐，犯不着再去拼命。他要是赢了，咱们跟着沾光；他要是输了，损的是他的嫡系，到时候看他还有什么底气坐在主位上！”
两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再不多言，各自加快脚步回营，嘴上吩咐部下整肃军纪、谨遵明日军令，暗地里却都交代下去，明日攻城战只许观望、不许贸然驰援，全程坐观成败。
一旁的济尔哈朗走在队伍末尾，始终沉默不语，脸上挂着几分客套的恭敬，眼底却藏着精明的盘算。他轻抚胡须，目光扫过前方多铎、豪格的背影，心中暗自冷笑，却始终不发一言，只是加快脚步回营，约束部下按兵不动，只等明日看王小宝的好戏。
吴三桂则独自一人，低着头快步穿行在军营之中，将自己缩在阴影里，全程一言不发。他双手拢在袖中，紧紧攥着拳，掌心因压抑的狂喜而微微冒汗，脸上却始终保持着平静无波的神色。回到自家营地，他立刻召来心腹亲兵，声音低沉又严肃，一字一句叮嘱：“今日所得三百精锐，悉数安顿好，明日军令下来，只守原地，不许妄动，不许多言，一切静观其变。”
亲兵领命退下，吴三桂站在帐前，望着城外清军大营的点点灯火，眼底闪过一丝感激，更多的却是谨慎。他深知自己寄人篱下，唯有沉住气，才能在这乱世战局中保全自身，至于明日攻城成败，他丝毫不担心，只管静静等着天亮。
整个清军大营看似井然有序，甲胄摩擦、军械搬运的细碎声响在夜色中此起彼伏，将士们忙着擦拭兵器、整理行装，可帐内帐外，从将领到士兵，都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松弛——没人当真备战，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王小宝明日攻城的笑话，等着看这位旗主如何兑现自己的狂言。
与此同时，成都城内，大西军帅帐内烛火跳动，昏黄的火光将张献忠魁梧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显得格外狰狞。他一身厚重的重甲未曾卸下，肩头还沾着白日厮杀的尘土与血渍，双手按在布满划痕的案几上，指节粗大，用力到泛出青白色，周身煞气扑面而来，压得帐内众人不敢大口喘气。
帐下孙可望等一众将领，个个按刀而立，脊背绷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眉眼间全是压抑不住的焦躁。有的人紧咬着牙关，腮帮子绷起硬硬的线条；有的人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底翻涌着绝望与狠厉。连日被围，清军攻势一日猛过一日，数次突围全都惨败而归，将士死伤惨重，整座成都城早已成了一座孤城，困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终于，站在左侧的孙可望率先按捺不住，他往前踏出一步，腰间长刀哐当一声撞在腿上，他眉头紧锁，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急迫，朝着张献忠躬身抱拳：“陛下！清军今日攻势近乎疯狂，昼夜轮番攻城，半点喘息之机都不给我们留！儿臣率部三次突围，全被他们硬生生打了回来，兄弟折损了大半，再这么困在城里，不用清军来打，咱们自己就撑不住了！”
他话音刚落，身旁一员虎将立刻跨步上前，这将领满脸血污还未清洗，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如破锣，语气满是决绝：“陛下！不能再等了！城里粮草已经吃紧，军心越来越乱，咱们就算拼光所有兵力，也得杀出一条活路！困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这话一出，帐内将领纷纷附和，每个人的声音里都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有人攥着刀柄不停颤抖，有人咬牙切齿，眼底满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他们被困整整两日，从最初的沉稳应战，到如今的焦躁绝望，早已被逼到了绝路，人人心里都清楚，城破之日，便是全军覆没之时。
张献忠始终沉默，双眼微眯，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案上的城防草图，指尖一下下重重叩击着案面，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他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脸颊肌肉微微抽动，良久，才猛地抬起眼，扫过帐下所有将领，声音粗重沙哑，带着无尽的戾气：“朕清楚！朕比谁都清楚！”
他猛地站起身，厚重的甲胄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虎目圆睁，眼底满是不甘与狠厉：“城外这群鞑子，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成都围得死死的！朕派了无数斥候出去，愣是摸不清对方主将的踪迹，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盘，连对方的布防核心都摸不透！”
他咬牙切齿，拳头重重砸在案上，震得烛火疯狂晃动，帐内光影交错：“咱们被动挨打，处处受制，再这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说到此处，张献忠深吸一口气，周身煞气暴涨，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传朕命令！今夜全军不许卸甲，抓紧时间休整，修补城防，滚木、礌石、弓箭、火油，全部搬到城头，备足备齐！”
“明日天亮，集中所有精锐，随朕亲自突围！”
“不管城外鞑子布下什么死局，不管他们防守有多严密，咱们都要硬生生撕出一条通道！”
“听着！这不是打仗，是求生！冲出去，咱们还有活路；冲不出去，在座所有人，全城的兄弟，都得埋在这成都城里！”
帐下众将闻言，齐齐躬身抱拳，腰间长刀重重撞击甲胄，发出整齐的脆响。每个人都挺直脊背，眼底的焦躁尽数化为决死的战意，眼眶泛红，声音铿锵有力，震得帐内烛火乱颤：“遵陛下旨意！誓死突围！”
没有一人迟疑，没有一人退缩，他们早已退无可退，唯有死战。
众将领命之后，纷纷快步退出帅帐，各自赶往军营，整顿兵马，安抚士卒，连夜做着最后的备战。
夜色沉沉，笼罩着整座成都城，城头灯火连绵不绝，守城士兵紧握刀枪，伫立在城墙之上，眼神坚毅，彻夜不曾合眼。城内大街小巷，尽是全副武装的大西军将士，人人绷着神经，憋着一股必死的狠劲，静静等待着天明，等待着那场关乎生死的突围战。
一夜死寂，唯有夜风裹挟着硝烟味，在两军之间穿梭，压抑的气息弥漫在天地间，只等天边破晓，一场生死决战，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