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江州城头弥漫着硝烟与焦臭。
但城中气氛已与昨日截然不同。援军旗帜招展。甲士巡弋。百姓脸上惊恐稍退。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希冀。
州衙议事厅。气氛凝重。
凤南衣已换下染血的夜行衣。着一身素净的王妃常服。发髻简单挽起。脸上难掩疲惫。但眼神锐利清明。百里烁也已卸甲。换上皇子常服。坐在下首。眉宇间犹带杀伐之气。厅中还坐着几位刚刚赶到、被百里烨派来的“异人”。有面容枯槁、眼神却精光内敛的老者。有穿着怪异苗服、沉默寡言的妇人。还有一个带着面具、气息阴冷的年轻男子。
“码头区贼巢。必须立刻拔除。” 凤南衣开门见山。“玄一被困其中。生死未卜。‘九头蛇胆’亦可能在那里。更重要的是。那处是疫毒源头之一。是黑巫教在江州的重要据点。不除。江州永无宁日。”
百里烁点头。“臣弟已命人将码头区四面围住。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只等皇嫂示下。便可强攻。”
“不。不能强攻。” 凤南衣摇头。指向桌上铺开的简陋地图。“那处货栈结构复杂。密室陷阱众多。且对方必有垂死反扑之力。强攻纵能拿下。也必是惨胜。玄一和可能存在的蛇胆。恐遭不测。甚至可能逼得对方狗急跳墙。再次大规模投放疫毒或催动尸群。”
“那皇嫂的意思是……”
“我亲自带玄卫中的好手。潜入。” 凤南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对里面布局、陷阱有所了解。目标是救人、取蛇胆、并尽可能获取更多黑巫教情报。你率大军在外围压阵。制造即将强攻的声势。吸引其注意力。并封锁所有可能逃窜的通道。若我发出信号。或里面发生激烈抵抗。你再率精锐突入接应。”
百里烁眉头紧锁。“皇嫂。这太危险了！您千金之躯。岂可再履险地？潜入之事。交给臣弟或玄卫高手即可！”
“我去。把握最大。” 凤南衣看着他。“只有我最清楚里面可能有什么毒物陷阱。也只有我能辨别真假蛇胆。更只有我。可能从现场残留的蛛丝马迹中。看出更多关于‘万尸毒’和黑巫教的秘密。玄一因我而陷。我必须亲自救他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况且。江州大局。离不开你。援军新至。需你坐镇安抚。城中防疫。需你协调军地。后续清剿黑巫教余孽。更需你统筹。你不能轻易涉险。”
百里烁还想争辩。但看到凤南衣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知道多说无益。他深吸一口气。“好。臣弟听皇嫂安排。但您必须答应。带足人手。做好万全准备。若有任何不对。立刻退出。强攻之事。交给臣弟！”
“自然。” 凤南衣点头。随即看向那几位“异人”。“几位先生远道而来。不知对西南黑巫教‘九幽一脉’及其‘万尸毒’。可有了解？”
那枯槁老者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回王妃。老朽年轻时曾游历西南。与黑巫教中人打过些交道。‘九幽一脉’行事最为诡秘阴毒。擅养蛊控尸。其老巢传闻在滇南与十万大山交界处的‘万毒谷’。谷中毒瘴弥漫。虫蛇遍地。易守难攻。这‘万尸毒’。老朽亦有所闻。据说需以极阴之地。聚万千新死之尸的怨气与尸毒。辅以百种毒虫蛊物。经年炼制而成。歹毒无比。一旦扩散。可成尸潮。极难遏制。”
苗服妇人用生硬的官话补充：“九头蛇。是他们供奉的蛇神。谷中必有蛇巢。蛇胆确是解毒、控毒关键。但成体九头妖蛇几乎绝迹。他们多培育‘伪种’。多头。剧毒。其胆亦有效。但需小心。蛇胆离体。需特殊手法保存。否则药力流逝极快。”
面具男子则言简意赅：“可辨毒。可制一些避毒、驱虫药物。或可助王妃入巢穴。”
凤南衣心中稍定。百里烨派来的人。果然有用。
“如此甚好。有劳几位先生。稍后随我一同准备。研制避毒药物。辨识可能遇到的毒物。” 她看向百里烁。“三弟。码头区之事。便如此定下。你我兵分两路。我救人取胆。查探情报。你坐镇江州。肃清外围。稳定大局。”
“是！” 百里烁抱拳。
“但。” 凤南衣话锋一转。手指在地图上。顺着江州往西南方向划去。“捣毁江州巢穴。只是斩其一指。黑巫教‘九幽一脉’真正的根基。是那‘万毒谷’。若不将其老巢彻底铲除。毒源不绝。后患无穷。南方永无宁日。甚至可能被敬亲王利用。掀起更大风浪。”
她看向百里烁。目光灼灼。“待江州局势稍稳。我研制出初步解药。你需率一支精兵。南下直捣‘万毒谷’！将此毒瘤。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百里烁精神一振。眼中燃起战意。“臣弟愿往！定将那劳什子万毒谷。夷为平地！”
“不可轻敌。” 凤南衣提醒。“万毒谷险恶。必有重兵与邪术把守。你需做好万全准备。带上这几位先生。多备药材、火油、石灰等物。切记。你的主要目标是摧毁其根基。缴获其毒经蛊母。而非占领。事成之后。即刻焚谷。不可久留。”
“臣弟明白！”
“至于江州。” 凤南衣收回目光。“我留下。一则继续研制解药。稳定疫情。二则防范可能出现的新的投毒或破坏。三则……需与朝廷保持联络。协调后续钱粮药材。并提防……京城可能出现的变故。”
她没明说。但百里烁听懂了。皇嫂是担心京城里那些与敬亲王、叶贵妃有勾连的势力。会趁南方大乱、皇兄分身乏术之际。再生事端。她留在江州这个关键节点。既能稳住南方抗疫大局。又能成为连接京城与南方前线的重要枢纽。甚至……在必要时。凭虎符与钦差身份。节制南方军政。应对不测。
这分工。可谓思虑周全。人尽其用。
“皇嫂……” 百里烁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敬佩与酸楚。她本可留在安全的京城。做她的尊贵王妃。却毅然来到这人间地狱。如今又要为他、为大局。再次深入虎穴。独担重任。
“放心。” 凤南衣似乎看出他所想。淡淡一笑。“我既来了。便没打算轻易回去。不将此间事了。不还南方一个太平。我愧对身上这身王妃冠服。更愧对……那些死去的百姓。和因我而伤的玄一。”
她站起身。“各自准备吧。午时过后。按计划行事。”
众人肃然领命。各自散去。
凤南衣走到窗前。望着渐渐恢复些许生气的城池。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虎符冰冷。平安扣温润。
百里烨。我将在此稳住南方。为三弟扫清后顾之忧。
你……在京城。也要稳住朝堂。为我们撑起一片天。
待我救出玄一。待三弟捣毁毒谷。待解药研制成功……
便是我们。拨云见日。清算总账之时。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药室。
那里。还有一场与死神赛跑、与毒魔较量的硬仗。
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