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天雄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隔着半扇门，低低的，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查！他哪来的勘探数据！”
魏少杰张了张嘴，没有回答，快步跟了上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秦诗曼站在台上，把文件夹合上，抱在怀里，看着评审席上那几位专家递过来的签章确认函，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走下台。
她走到陆骁面前：“赢了。”
“赢了。”陆骁把那支笔放回口袋里，“你那张古河道图，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晚上，在酒店画的。”秦诗曼坐下来，“我看完古镇回来之后翻了两个小时的县志。”
林悦涵在旁边笑了一声，把电脑合上：“那三个评委的票全投了咱们，连魏氏买通的那个都投了。”
韩小龙从后排凑过来，压低声音：“骁哥，你看到魏天雄手里的核桃没有？捏碎了。那家伙走路的时候腿都是硬的。”
陆骁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吧，回去吃饭。”
秦诗曼跟在他旁边，手里抱着那个文件夹，嘴角一直弯着没有收回去。
窗外的蜀中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开标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傍晚，蜀中君悦酒店三楼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
韩小龙推开包间门的时候，酒气已经扑了一脸。
正中央一张圆桌上摆着两排青花瓷碗，碗口比拳头还大，里面倒满了透明液体，灯光一照泛着微黄的光。
桌边坐了七八个人，全是蜀中本地商圈的熟面孔。
魏少杰坐在主位，穿着一件白色绣金边的休闲外套，翘着腿，嘴角挂着笑。
他看到陆骁和苏清颜走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陆总来了！苏总也来了！快请坐！”
陆骁拉开椅子坐下，苏清颜坐在他旁边，扫了一眼桌上那两排酒碗，没有碰碗沿。
魏少杰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冲苏清颜举了一下：“苏总，我们蜀中这边有个规矩。生意谈成之前，得先过酒关。”
苏清颜看着他：“什么规矩？”
“十八碗。”魏少杰的笑容深了一分，“你要想在蜀中做生意，就得把这十八碗喝完。我们这边管这叫‘路路通’。喝完了，以后蜀中的路全通。喝不完嘛...”
他笑了一声，没有往下说。
旁边那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有人端起碗碰了一下，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
魏少杰身后站着两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直。
苏清颜看了一眼桌上那十八碗酒，酒的度数不低，隔着半张桌子都能闻到那股辛辣味。
她端起面前那碗酒，碗沿刚碰到嘴唇，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腕。
陆骁的手指温热，力道不重，但刚好让她的碗停住了。
他看着她：“我来。”
苏清颜偏头看他：“你行吗？”
“我行不行你还不知道？”
苏清颜的耳朵尖红了一下，把碗放回桌上，没有多说什么，靠回椅背上。
陆骁端起她面前那碗酒，仰头干了。
碗底朝下，一滴没洒。
他放下碗的时候，面不改色，又端起了第二碗。
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每一碗都是六十度的白酒。
桌上的人笑容开始变了，有人放下筷子，有人收起了手机，有人直起身看着那排碗一只一只空掉。
魏少杰的笑容开始变淡，嘴角没有收回去，但眼里的那种得意松了一角。
“陆总，你慢点喝...”
陆骁没有停，喝到第十二碗的时候，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人酒量也太吓人了。”
魏少杰的眉头皱了一下，低声对旁边的助理说：“你拿错酒了？怎么没反应？”
助理凑过来，压低声音：“少，没拿错。就是六十度的老白干。”
魏少杰脸一沉，没有再问。
陆骁喝到第十七碗的时候，额头上终于出了一层薄汗，但脸色没变，拿碗的手也没抖。
他放下第十七只空碗，看了一眼桌上最后一碗酒，端起来，仰头喝完了。
碗底朝下，轻轻磕在桌面上。
桌上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声和旁边那个人吸冷气的声音。
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他一个人喝了十八碗？”
“一滴没洒。”
“脸色都没变。”
陆骁放下碗，往后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了。
烟雾在灯光下散开，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不急不慢的：“魏少，你们蜀中这个‘路路通’，我算是通过了。”
魏少杰嘴角抽了一下，端着碗的手指收紧了。
陆骁吐了一口烟：“按照你这个规矩，我的酒喝完了，接下来是不是该你喝？”
魏少杰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干笑了一声：“陆总，你这说笑了。我是主家，主家不用喝。”
“你定的规矩，过路的人喝了十八碗，主家不表示表示？”陆骁伸手拿起魏少杰面前那碗酒，“你是主家，才更应该做表率。就三碗，喝完了，咱们继续谈事。”
魏少杰看着面前那三碗六十度的老白干，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陆总，我今晚已经喝了不少了，这三碗就算了吧。”
“算了？”陆骁靠在椅背上，“魏少，你刚才说苏总不喝就是看不起蜀中人。那现在这酒，你喝不喝？”
魏少杰想站起来，腿一动才发现膝盖有些发软。
陆骁端起第一碗递到他面前：“魏少，请。”
魏少杰看着那只碗，嘴角抽搐了两下，最终咬着牙端了起来，仰头灌下去。
碗沿还没来得及放下来，第二碗已经递到了嘴边：“第二碗，敬你提前通知我酒店没房。”
魏少杰的手开始抖了，但当着满桌人的面，他没法把碗推开。
他接过来，仰头又灌下去，喝到一半呛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领口。
他放下碗的时候眼睛已经有些发直，扶着桌沿才能坐稳。
陆骁把第三碗放在他面前：“第三碗，敬你昨天在高速入口堵我。”
魏少杰盯着那碗酒看了好几秒，咬着牙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开始往下滑。
他扶着桌沿坐直，又歪了一下，膝盖顶在桌腿上，碗里的酒洒出来大半，泼在裤子上。
他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只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然后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后背靠着桌腿，嘴张着，眼睛半闭半睁，像是想坐直又坐不直。
桌上鸦雀无声。旁边那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先动。
两个灰夹克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
魏少杰被架着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他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直接跪在了过道的地毯上。
旁边一个服务员连忙伸手去扶，魏少杰一把甩开，自己扶着墙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又弯下腰去，扶着墙吐了，吐了一路。
两个灰夹克扶着他进了电梯。
门关上之前，魏少杰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方向，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那件白色绣金边的外套上全是酒渍，像一块被揉皱的桌布。
包间里的席面还摆着，碗筷杯碟横七竖八，陆骁坐在椅子上把那根烟抽完，烟头按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站起来：“苏总，走吧。”
苏清颜跟着站起来，经过那张桌子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散落的空碗，又看了一眼魏少杰那件被遗忘在椅背上的白色绣金边外套：“他那件外套忘拿了。”
“那送他当纪念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