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棚还剩四天到期,新地方的房东已经催了两次。
新地方在城北汽配街后面,原来是供销社的修车库。两间砖房带一小块院子,三相电从隔壁变压器接,屋顶漏不漏要等下雨才知道。房东一次只肯租半年,租金每月二百六,还不许他们在院里喷漆。
叶青禾先交了三个月。
她在电话里把这件事告诉陈砚时,陈砚正好要回榆江替海川验一批旧检测柜。他说公司有辆东风货车,卸完检测柜可以绕过来一趟。
叶青禾问:“你说了算?”
“司机答应了。”
“我问你在公司说了算不算。”
投币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这件事目前算。”
她便把搬家日子定在星期日。
星期日早上七点,韩胜利把六台机器能卸的护罩全卸了,张麦生用粉笔在零件上写编号。写到第十台时,他嫌粉笔淡,蘸机油重描一遍,叶青禾说新地方的墙刚刷过,不准蹭。
韩胜利说:“机器漏油都没怕过,还怕墙?”
“墙不是我的,押着五百块。”
他把手往裤子上擦了两下,没再碰墙。
八点,街口来了一辆蓝色三轮车。
驾驶座上是陈砚,身上穿着海川的浅蓝工作服,左胸多了一块印着姓名的白布。他晒黑了一些,头发比走时短。三轮车后斗里放着两根麻绳、一块旧棉被,还有一只不知道谁家的红塑料桶。
东风货车没来。
海川临时接到通知,要去邻县拉一批当天放行的进口轴承。司机答应陈砚时不知道这件事,知道以后把货车开走了,只替他从老农机站借到这辆三轮。
叶青禾绕车走了一圈,问:“目前算?”
陈砚把车熄火:“我还可以现在开回去。”
“油钱谁出?”
“你出。”
“那不能空着回。”
第一趟装了两张桌子、三箱账本和那块手写招牌。招牌斜着伸出后斗,胡素云一定要坐在旁边扶,怕路上折断。马桂芬年纪最大,众人不许她抬机器,给她一串钥匙,让她先去新车库开门。
念一坐在招牌下面,迎面全是汽油味。三轮过坑时,钥匙打在她膝盖上,胡素云一手扶牌,一手按账本,仍有一本应收账被颠开。欠双泉药材站的那一页贴到她鞋边,她用脚尖压住,一路没敢动。
第二趟运第九台和第十台的外壳。
张小安说后斗还能塞一只风机,陈砚不同意。两个人各量了一遍车轴到轮胎的距离,用的都不是同一把尺。叶青禾嫌他们耽误,把风机抬上去。三轮刚出巷子,左边轮胎便蹭挡泥板,只好又卸下来。
张小安一路跟着车跑,怕师父回来骂他。跑到汽配街,他先问陈砚能不能看海川的检测柜,陈砚说不能,又在卸货后把一张报废柜的接线图给了他。
第三趟之前,韩胜利结了当天的四块五工钱,骑车走了。他岳父六十大寿,午饭前不到家就要少坐一桌上席。曹大勇也不肯再搬,他说他按修好的机器抽工钱,搬家只包两趟,第二趟还少了一只风机。
叶青禾跟他争了五分钟,最后给他一块钱。曹大勇拿了钱,留下修第十一台。他认为这不叫搬家,叫替新地方留住第一件活。
第三趟于是只有叶青禾、陈砚、张麦生和张小安。他们把剩下的两台空壳摞起来,中间垫上旧棉被。车开到粮店门口时麻绳松了,四个人沿街重新捆。粮店老板认出叶青禾,追出来问上回借三相电烧掉的空开什么时候赔。
叶青禾说不是烧掉,是跳闸。
老板说跳过以后合不上就是烧掉。
陈砚蹲在车边拉绳结,没有帮她解释。叶青禾答应下周拿一只同规格旧空开来换,回来路上才问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没说错。”
“你回一趟榆江,就是为了帮别人说话?”
“我回来验检测柜。”
她不理他了,去抬第四趟的零件箱。
四箱零件原来分过自有和借用,搬了两个月,箱盖上的粉笔字已经看不清。胡素云拿协议逐只轴承对,查出两只借用件混在自有箱里。叶青禾想先搬过去再说,胡素云不肯,说车再小也是搬离原址,清算组日后可以算转移资产。
他们把两只轴承留下,单独装进红塑料桶。桶底有一道裂口,张麦生找铁丝缝了两针,样子像一只绑过的西瓜。
第四趟开出去时已经过了下午两点。众人都没吃午饭。张麦生在路边买了六只烧饼,自己留三只,另三只让其他四个人分。张小安以为师父多拿的是给他,伸手便掰,张麦生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说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张小安把掰下来的小半块放回纸袋,边缘沾了机油。张麦生嫌弃,最后还是吃了。
铁皮棚里只剩一只工具柜、电话机和第十二台拆下来的电控箱。
分机线不能带走,胡素云去粮店退押金。电话机是服务部自己买的,张小安抱在怀里,听筒一路往下掉。电控箱放进三轮前面,工具柜太高,只能横倒。
柜门没有锁,一倒,里面的丝锥、卡尺和半盒螺钉全往外滑。陈砚用膝盖抵住柜门,叶青禾趴在地上往里捡。她捡到一把油纸包着的卡尺,打开看了一眼。
是陈砚离开前锁进旧车间柜里的那把。
“怎么在你这儿?”他问。
“关厂时没人认领,清算组按旧工具给我抵了八块。”
“我有名字。”
“名字在木盒上,木盒让韩胜利装焊条了。”
陈砚伸手要拿。叶青禾把卡尺连油纸按回柜里:“八块。”
“我带你搬了五趟。”
“车油还是我出。”
两个人各扶着柜子一头,谁也腾不出手。僵了片刻,陈砚先问:“晚上吃什么?”
“你还在榆江住?”
“招待所的床留到明早。”
“那去我家。小满今天过来,我妈买了半只鸭。”
“你妈也在?”
“送完鸭就走。她跟我爸去看电影。”
他们把工具柜推上车,没有谈海川的工资,也没有谈服务部这半年若续不上租怎么办。陈砚只问鸭子有没有拔净细毛,叶青禾说没看,不保证。
第五趟到新车库,天已经黑了。
三轮车的灯有一只不亮,陈砚明早还要拿去还。他们把工具柜卸在院里,暂时没力气推过门槛。叶青禾锁门时才想起没有接到小满。
她借汽配铺电话打去邵家。邵建明不在,是小满接的。
小满说她今天不来了。奶奶楼下新装了一张乒乓球台,她和一个比她高半头的男生约好再打三局。说完又补充,明天上学的校服也在这边,来回拿麻烦。
叶青禾问:“你怎么不早说?”
“你们棚里的电话一直占线。”
那时胡素云正在同清算组核两只轴承,确实打了很久。
叶青禾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已经有人喊小满发球。小满说了声“鸭腿别都吃了”,便把电话挂了。
回到家,半只鸭已经剁好,案板旁边还有一把没摘净的豆角。陈砚拿镊子拔鸭皮上的细毛,叶青禾择豆角,谁也没提孩子临时反悔算不算没信用。
米下锅时,叶青禾照旧舀了三碗。
陈砚看见了,没叫她倒回去。他把三只蓝边碗都拿出来,第三只摆在靠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