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禾的消息是早上六点十三分发来的。
【今天能结清吗?】
周望醒了,没回。
他昨夜在剪辑室睡到两点,回去只洗了脸,外套搭在折叠床边,一只袖子拖在地上。手机剩百分之九的电,银行余额两千七百四十六元,后天还要扣设备仓的保管费。
赵小禾没有再催。她上一次催款,还是四个月前。
九点,澄屿传播的人来排练场看样片。
澄屿是泊岸新找的项目宣传公司,负责给平台和后续投资方做一支九十秒的内部推介。对接人姓崔,三十岁上下,说话快,进门先递名片,再问能不能把唐栀排练孟春玲的片段放进去。
“正片不用,制作纪录里挑一点就行。”崔策划说,“我们要的不是完整表演,是反差。网上都觉得她在谈恋爱,这边让人看见她其实还在认真排戏。”
唐栀在隔壁试服装。陈屹去见方蕙的经纪人,制片主任让澄屿先从剧组已经审过的剧照里选。
周望听完报价,问:“片子什么时候用?”
“今天发给两个意向方,最多再给平台看片会用,不公开。”
“素材授权谁签?”
“你是制作纪录的承制人,原始素材版权不是在你这边?”
“着作权在,演员肖像和项目使用权不全在。”
“所以只做内部版。”崔策划把电脑转给他看,“三万,九十秒以内。你剪,我们不碰你原片。”
三万不是一个需要考虑很久的数字。
二万二可以把赵小禾那笔结清,剩下的钱够赎回两块押在设备仓的电池,还能交一个月保管费。
周望说:“我先挑。涉及私下谈话的不用。”
“当然。”
“不能拆开另发。”
“合同写上。”
崔策划当场把“仅限项目内部推介”加进补充页。周望看了两遍,又在“宣传物料制作服务”后面划了一道线,写明不得向公众平台投放。
他没有给唐栀打电话。
制作纪录合同里,剧组公共工作区的排练影像可以用于项目推介,正式公开前再由片方和出镜者确认。周望对自己说,内部版不算正式公开。片方已经聘了澄屿,他只是把本来就要交给项目的东西提前卖了一次。
说到第二遍时,他自己也觉得绕。
九十秒的片子下午两点剪完。
前面是陈屹在假公交里来回走,郭琴把改到第十三版的纸团扔进垃圾桶,唐栀不戴老年妆,低头从座位底下摸一把根本不存在的车钥匙。周望用了她第一遍。那一遍她不够像四十七岁,却有一个很短的动作——发现钥匙不在以后,她先看空驾驶座,再回头看已经熄灯的车厢。
最后十二秒是休息间隙。
唐栀坐在地上吃凉掉的盒饭,服装助理替她拿掉粘在裤脚上的胶带。消防门开着一条缝,乔蓁从门外经过,走到半层楼梯处蹲了下来。
她背对镜头,脸埋在手臂里。只有一次抬头,侧脸在防火门窄玻璃的反光里停了不到两秒。
周望拉动时间轴,把那十二秒截掉。
片子只剩七十八秒,崔策划却说情绪不够。
“全是工作,太干。”
“内部看片看项目,不看艺人情绪。”
“投资人也是人。你最后那个消防梯挺好,前面忙,后面有人扛不住,像真的剧组。”
“乔蓁没同意。”
“她都没正脸。”
周望把那段放回去,只留了四秒。乔蓁没有抬头,身上却还穿着小吴试装的那件蓝色夹克。
“别放大,别标她名字。”他说。
崔策划答应得很快。
三点十七分,款项到账。
周望在假公交最后一排坐下,先给赵小禾转了一万五,又给彭乐和郭勇各补三千五。三个人的旧欠款至此全清。
彭乐回了一个收到。
郭勇问他周六还缺不缺录音。
赵小禾隔了二十多分钟才回:【钱对。】
没有谢谢,也没有问下一个项目。周望把三张回单夹进红色记账本,在“旧片人工”那一页写了一个零。写完觉得零画得太扁,又在外面描了一圈。
傍晚六点四十,澄屿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支《夜班车》幕后预告。
不是那支内部片的完整版,只截了二十一秒。标题是:她们第一次同组,镜头外比镜头里更难。
唐栀找车钥匙的动作占了九秒。乔蓁蹲在消防梯的四秒被放到结尾,画面放大了一点,蓝色夹克和她右手腕上的护具都看得清楚。
发布十分钟,评论区便有人认出来。
【这是乔蓁吧?她为什么在哭?】
【唐栀把人弄伤以后还要拉进自己电影,换谁不崩。】
【不是都说和解了吗,怎么私下这个状态?】
也有人说是在试戏、打哈欠或者看手机。最早认出她的那条评论被转了四千多次,营销号很快把四秒放慢,配上停车场里唐栀被贺明川护住的画面,标题换成了“有人被爱,有人被迫原谅”。
乔蓁的电话直接打到周望这里。
“删掉。”
周望已经在联系澄屿:“他们违反补充条款,我让他们下架。”
“我说你那段原片。”
“原片是制作纪录素材,不能直接删。”
“那就把我从可用素材里删掉。”
“合同里公共工作区——”
“消防梯算你们的工作区?”
周望停了一下:“门开着,摄影机在排练室内,镜头没有跟拍你。”
“所以是我自己走进你镜头,活该被卖?”
“我没这么说。”
“你说合同允许。”
“剧组工作影像确实允许进入内部推介。公开是他们违约。”
乔蓁那边很安静。经纪人在旁边问她是不是唐栀授意,她说不是,让对方先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哭吗?”
“不知道。”
“《春宴》让我退出《夜班车》,答应就给女三。他们还替我想好了理由,说我不愿再和伤害过我的人合作。我的经纪人让我马上答应。”
周望没说话。
“我有那么一会儿很想答应。”乔蓁道,“不是因为怕唐栀。是因为女三比小吴戏多,钱也多。可我要是这么退出,所有人又会夸我终于勇敢。你明白有多恶心吗?”
“这段没有声音。”
“我知道。”
“外面的人不会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们已经替我想好了。”
电话挂断。
唐栀十分钟后赶回来。她还穿着试装的宽裤,裤腰夹了两个没拆的塑料夹子,进门先问:“谁签的发布?”
“澄屿。”
“谁给的片?”
“我。”
“你缺三万?”
“缺。”
“所以你连她哭都卖?”
周望抬头:“你停车场安排代拍时,不也觉得只要按方案走就不会伤到人?”
唐栀被堵得脸色一变。
“你可以骂我卖。”周望道,“别装成今天才知道人会拿别人的狼狈换钱。”
“我没说我不知道。”唐栀把包往桌上一扔,“我至少没拿合同告诉许妍,她站在那个停车场就等于同意摔倒。”
周望张了张嘴,没有找到一句能马上顶回去的话。
澄屿终于回电。他们愿意下架,也承认公开投放不在授权范围,但要求周望退还三万元素材费,后续剪辑工时另算。周望说钱五个工作日内退。
对方提醒:“合同约定是原路即时退回。”
“我知道。”
“那今天能退吗?”
“不能。”
唐栀听见了:“我先替你——”
“不用。”
“你拿什么还?”
“接活。”
“五个工作日你接什么活能挣三万?”
“那是我的事。”
预告在七点二十一分删除。乔蓁的四秒已经被保存成几十个版本,有人替她加了眼泪特效,还有一个账号把她和唐栀的脸换进一部旧苦情剧。
周望把那段素材从“项目推介可用”文件夹移走,单独加密。随后给乔蓁发了一句:【已停用,公开版下架。钱我退。】
乔蓁没有回。
那天收工后,他没有跟摄影组一起走。
楼下便利店的塑料凳坐满了人,他便坐在花坛边。保安以为他等车,十一点问了一次,十二点又问一次。
周望都说马上走。
十二点十七分,赵小禾发来一张收款截图,仍是那句:【钱对。】
清洁车从门厅出来,阿姨让他抬一下脚。周望把器材箱挪到另一边,又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