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比对
小北画了四十分钟。
提审室里只有铅笔在纸上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虫子在吃叶子。肖处坐在对面看。林锐坐在旁边看。没有人说话。
画完的时候，小北把铅笔放下来。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林锐站起来。走到桌前。
纸上是一张人脸。铅笔素描。不是专业水准，但比普通人画得好。小北的线条很稳。轮廓清晰。细节到位。
窄脸。颧骨不高。下颌线分明。像刀削的。额头大。头发向后梳。灰白。眼睛画了两遍。第一遍太浅，擦掉了。第二遍加深了眼窝。瞳孔的位置留了白，只在边缘画了一圈深色。偏褐。他甚至注了一个字：。
鼻子很直。鼻梁高。嘴唇薄。嘴角微微向下。
林锐看着这张脸。
他见过这张脸。
不是在档案里。不是在监控画面里。是在那张照片里。曼谷密会照片。料理店玻璃窗后面。第三个人。模糊的。远距离拍的。看不清五官。
但轮廓——窄脸、下颌线、向后梳的灰白头发——吻合。
肖处。
肖处站起来。走到桌前。看了画像。然后看了林锐。
你想到什么了？
曼谷。
回到办公室。林锐把小北的画像扫描进电脑。然后调出曼谷密会照片。照片是从街对面用长焦镜头拍的。透过料理店的玻璃窗。三个人坐在桌旁。左边是青木。中间是赵国强。右边是第三人。
第三人的脸在照片里只有指甲盖大小。像素很低。五官模糊。但能看到基本的轮廓。窄脸。灰白头发。向后梳。
林锐把小北的画像和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他看了一分钟。两分钟。
然后他打电话给技术组。
我需要做一次面部比对。一张是模拟画像。一张是远距离照片。照片像素很低。能做吗？
什么级别的比对？
初步。特征点比对。能不能给出吻合度？
试一下。发过来。
他把两张图片发到技术组的系统里。等了四十分钟。
技术组组长亲自打电话回来。
林处。比对结果出来了。
特征点比对。我们选取了九个面部特征点。发际线、额头宽度、眉弓高度、眼窝深度、鼻梁形状、颧骨位置、下颌线角度、嘴角方向、耳廓轮廓。
结果？
九个特征点中，七个高度吻合。一个中等吻合。一个无法判断。
哪个无法判断？
耳廓轮廓。照片里第三人戴着耳机或者耳罩一类的东西，挡住了耳朵。无法比对。
七个高度吻合。一个中等吻合。林锐重复了一遍。
对。从技术角度说，如果这是一次正式的司法鉴定，我会给出的结论是：模拟画像与照片中第三人的面部特征高度一致。但不能做同一认定。因为照片像素不够。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很可能是同一个人。但我不能百分之百说死。百分之八十五到九十。
百分之八十五到九十。
林锐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小北画的佐藤。曼谷密会的第三人。百分之八十五到九十是同一个人。
也就是说，佐藤本人出现在了曼谷。他和青木正和、赵国强在一家日本料理店密会了两小时。
佐藤不是远在天边的代号。他是一个活的、移动的、会出现在东南亚餐厅里的人。
林锐拿起电话。拨了张处。
张处。小北的画像和曼谷密会照片的比对结果出来了。九个特征点，七个高度吻合，一个中等吻合。技术组说百分之八十五到九十是同一个人。
佐藤本人出现在了曼谷。
是。他不是只在东京发号施令。他亲自来了东南亚。和青木、赵国强一起。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东南亚不是中转站。是重新部署的基地。佐藤亲自来，是因为这件事重要到需要他亲自指挥。
或者他在撤退。亲自来收尾。
也有可能。不管哪种，他出现在曼谷这件事本身就是重大线索。我们现在有他的面部特征。如果泰国方面能配合调取更多监控——
这件事我来协调。你准备好材料。佐藤的面部特征、身高体型、可能的活动范围。我通过外交渠道向泰方提出协查。
好。另外，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佐藤的真实身份。是代号还是姓氏。如果是姓氏——佐藤在日本是常见姓氏。但如果他是佐藤机关的负责人，他可能有一个公开身份。学者、商人、退休外交官。我们需要在国际情报合作框架下查询。
你想查什么？
我想查日本有没有一个姓佐藤的、年龄在七十左右、有公开访华记录的学者或商人。
这个范围很大。
我知道。但配合面部特征，可以缩小范围。
张处沉默了几秒。好。我向上面报。你准备详细材料。
那天晚上。林锐没有回家。他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小北的画像。扫描打印件。A4纸。铅笔素描。窄脸。深眼窝。灰白头发。
第二样：曼谷密会照片。打印件。三个人。青木。赵国强。第三人。
第三样：何建明提供的组织架构图。手绘扫描件。最上面一个方框。。
三样东西并排放着。
林锐看着它们。
画像上的人。照片上的人。架构图上的代号。
三个。现在合成了一个。
他是一个真实的人。有脸。有声音。有习惯。他会在银座的小巷子里吃鱼生。他会在曼谷的料理店里和下属开会。他会问一个三十岁的中国人你愿意为这份工作付出什么代价。
他是灰雀计划和鸢计划的总设计师。
他是那块糖的最终来源。
林锐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佐藤。男。约七十岁。日籍。窄脸。灰白头发。一米七五以上。公开身份待查。二〇一二年十月现身东京银座。二〇二〇年现身曼谷。
他看着这行字。然后在下面加了一句：
全世界只有一个活着的人见过他。江小北。
他又加了一句：
全世界只有一张照片拍到了他。曼谷密会。
两个全世界唯一。
一个是证人。一个是证据。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够不够够到佐藤？
林锐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他迄今为止最接近那个人的时刻。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办公室的窗户外面是广州的夜景。灯火密密麻麻的。远处的广州塔像一个巨大的指针，指着夜空。
佐藤在哪个方向？
也许在曼谷。也许已经回了东京。也许在金边。也许在世界上任何一个有日本料理店的城市。
但他在那里。
不是代号。是人。
有脸的人。
（第一百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