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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提审

看守所的提审室比探视室小。

四面白墙。一张铁桌。两把铁椅。桌上有一个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一直在闪。墙角的摄像头对着桌面,角度刚好能拍到被提审人的手。

小北被带进来的时候,手铐换成了软质约束带。他穿着灰色棉服。头发比上次探视时又短了一些。他进门的时候低着头,脚步声很轻,像怕踩碎地上的什么。

他坐下来。抬起头。

看到了林锐。

他的眼睛停了半秒。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是拼了很久的拼图终于拼到了一块早就知道会出现的碎片。

肖处坐在桌子对面。金丝眼镜。笔挺的衬衫。桌上放着文件夹和笔。他没有看林锐。他在看小北。

江小北。我是省检察院反贪局肖国安。今天对你进行补充提审。这是联合办案组成员。他朝林锐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没有说名字。没有说单位。

小北的目光从林锐身上收回来。看着肖处。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们来问什么。

那你说。

小北的双手放在桌面上。约束带从扶手上延伸到他的手腕。手指交叉。很安静。

二〇一二年。十月。李文松带我去东京。

那次去东京的名义是中日公共政策交流研讨。在京华大学的一个校友会上报的名。研讨会在东京的一家大学开。三天。李文松说这是好机会,让我去拓展视野。发改委批了假。机票和住宿是研讨会出的。

研讨会有没有人注意到你?

没有。研讨会有一百多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参会者。发言也不多。第二天下午的分组讨论我说了几句。没人记住。

李文松呢?

他不在研讨会名单上。他是单独来的。他说他碰巧也在东京。我到了东京之后,他给我打电话,说安排了一个重要的会面

他说要见谁?

见一个人。很重要的人。你只需要听,不需要说太多。

肖处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这个人是谁?

小北看着桌面。

他叫我佐藤先生

林锐坐在肖处旁边的折叠椅上。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在之前的交代材料里没有提到过佐藤。肖处说。

我知道。我之前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佐藤先生不像李文松。李文松我能描述。他的长相、声音、习惯,我都能说。但佐藤先生——他不一样。他不是我能描述的那种人。他坐在那里,你知道他很重要,但你不知道为什么重要。他说话很少。声音很轻。但每一句话的重量——

小北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词。

像石头扔进深水里。看不到水花。但你知道水很深。

说那次见面的经过。肖处说。

研讨会第二天晚上。李文松带我去银座。一条小巷子。很窄。两边的墙上有灯笼,红色的,很旧。巷子尽头有一家料理店。没有招牌。门是木头的。推开的时候有一个很低的门槛。

料理店叫什么?

没有名字。至少我没有看到。进去之后是一个小玄关。脱鞋。李文松脱了鞋,我也脱了。木地板很凉。有榻榻米的味道。草席和木头。

几个人?

包间里一个人。佐藤先生。

你之前见过他吗?

没有。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描述他。

小北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从记忆深处提取画面。

六十岁左右。那时候他六十左右。现在是——如果还活着的话——七十左右。

长相。

瘦。很高。日本人里算高的。一米七五以上。窄脸。颧骨不高但下颌线很分明。像刀削的。头发灰白。不是全白。灰白。梳得很整齐。向后梳。没有刘海。额头很大。

眼睛。

眼睛——小北停了一下。眼睛是最特别的地方。不大。但很深。眼窝比一般日本人深。双眼皮。瞳孔颜色不是纯黑。偏褐。你往里看,看不到底。像两口井。

他穿什么?

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领带。袖扣是银色的。很简单。不是那种显眼的牌子。是定制的。

他怎么说话?

日语。他全程说日语。声音很低。语速很慢。每句话之间会有停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但不是犹豫。是控制。他在控制自己说的每一个词。

你听不懂日语?

不懂。李文松翻译。

李文松怎么称呼他?

佐藤先生。日语是Sato-san

他怎么看你?

小北的手指动了一下。在约束带下面。

他看了我很久。从我进包间到坐下,大概三十秒。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不是打量。是审视。像在看一份文件。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

他又停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像是在看你的里面。看你表面底下的东西。

肖处的笔一直在记。速记。字很小。

他说了什么?

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个。你相信你做的事是对的吗?李文松翻译的。佐藤先生说完之后看了我三秒钟才让李文松翻译。好像在看我能不能听懂日语。

你怎么回答?

相信

第二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真相,你会怎么做?

你怎么回答?

小北沉默了五秒。

我不知道

佐藤的反应?

他笑了。不是嘴角上扬的那种笑。是眼睛里的笑。像是他说对了什么。像是他等的就是这个答案。

第三个问题。

小北的手指攥了一下。松开。

你愿意为这份工作付出什么代价?

提审室安静了。录音笔的红灯一直在闪。摄像头的镜头对着桌面。

你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佐藤怎么说?

他没说话。看了我大概十秒。然后对李文松说了一句话。日语。很短。李文松翻译了。

什么话?

佐藤先生说你很特别

肖处的笔停了。

特别。肖处重复了一遍。

对。特别。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那时候不知道。我以为是在夸我。后来才知道——的意思是值得继续投资。在他们的系统里,是一个评级。

林锐坐在折叠椅上。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的手指没有再敲大腿。

那次见面之后发生了什么?肖处问。

吃了饭。日式料理。鱼生、汤、米饭。佐藤先生没怎么吃。他看着我吃。吃完之后我们离开了。李文松送我回酒店。路上他跟我说佐藤先生很满意

之后佐藤先生有没有再联系你?

没有。再也没见过。也没通过电话。李文松说佐藤先生不直接接触资产。那次是例外。

为什么是例外?

李文松说——佐藤先生想亲眼看一看。

亲眼看一看。

对。像是在验收一件作品。

肖处合上了文件夹。看了一眼林锐。林锐微微点了一下头。

江小北。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们会整理成笔录。你看完签字。肖处说。另外,我们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需要你画一张佐藤先生的画像。凭记忆画。能画多像画多像。

小北看着肖处。然后看了一眼林锐。

可以。给我纸和笔。

肖处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4白纸和一支铅笔。递过去。

小北解开约束带的手。拿起铅笔。

他的手没有抖。

他开始画。

(第一百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