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工事入口,暮色四合。
陆沉站在警戒线外面,面前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不大,混凝土边缘被炸得参差不齐,像一张缺了牙齿的嘴。
几个特战连的士兵蹲在掩体后面,枪口对着洞口,手指搭在扳机上。
洞口外面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细碎的石子和木屑,那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人突然冲出来而铺设的预警层,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里面的人最近有什么动静?”
陆沉问。
猎鹰蹲在洞口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机器狗传回的热成像画面。
“昨天夜里又有三个小鬼子想跑出来,被里面的人抓回去了。今天白天听到里面有争吵声,动静不小,还开了几枪。我们没进去,不知道具体情况。”
“争吵?”
“对,很激烈的争吵。”
“有人说要投降,有人说要死战到底。开枪之后就没动静了。”
“但从热成像看,里面的人分成了两拨,一拨在左边坑道,一拨在右边坑道,中间隔了一段距离。两拨人互不来往。”
陆沉蹲下来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潮湿的霉味从里面飘出来,混着血腥味和汗臭味,像一口多年没开过的老井。
洞口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碎石上爬动。很轻很慢,但特战连的士兵们都听到了。
十几支枪同时对准了洞口。
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洞口里爬了出来。不是冲出来的,是爬出来的,动作很慢,像一条垂死的蛇趴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军装破烂不堪,脸上满是灰尘和血痂,嘴唇干裂出一道道口子,嘴角挂着已经干涸的白沫。
手里什么都没有,十根手指全是泥土和干裂的血痕,指甲断了好几片,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别开枪!别开枪!我投降!我投降!”
他用生硬的汉语喊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两个特战队员冲上去把他拖到一边。
那人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军裤湿了一大片,是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嘴唇不停地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脱水到一定程度的人都是这样,身体里的水分已经不足以支撑正常的生理功能了。
猎鹰蹲下来看着他,递上半壶水。
那人抢过水壶仰头就往嘴里灌,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和脸上的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一道道灰色的泥痕。
他喝得太急了,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但水壶始终没有离开嘴边。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猎鹰一把夺过水壶。那人眼巴巴地看着水壶,像一只被夺走了食物的野狗。
“里面什么情况?说。”
那人擦了擦嘴角,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水……水不够……”
“水不够?你们不是有粮库和大量的储存水吗?”
“有……有是有。但山田将军说……说要长期抵抗,要先保存物资。每天限量供应,陆军士兵每人一星期只能分到一水壶。”
“海军陆战队的人……他们分得更少一些,山田将军说海军的人不是他的兵,管不着。他们的人不服,跟山田司令官吵过好几次。”
猎鹰皱起了眉头。
“分到水了吗?你几天没喝水了?”
“两天。前天分到半壶,当天就喝完了,要明天才能领另外的半壶,我实在是渴得受不了……就趁着看守的曹长不在跑出来了。”
那人蜷缩在地上,声音越来越小,“下面的人越来越暴躁,陆军的人恨山田将军,也恨海军的人。”
“今天早上又有人想跑出来,被卫兵抓住了,用枪托砸断了肋骨,扔在坑道里没人管。我们……我们不想死在里面。”
猎鹰站起来,转身走到陆沉身边,压低声音把情况说了一遍。
陆沉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地下工事里物资充足,但分配不均。底层士兵分不到足够的水,渴到了极限。
山田司令官想长期抵抗,但他的分配制度反而加速了内部的崩溃。这不是缺物资的问题,是人心散了的问题。
或许自己可以给再这些小鬼子上一点压力。
想到这,他的嘴角也不自觉的勾了起来。
“倒油。”陆沉看向猎鹰。
猎鹰愣了一下。
“长官,倒油?”
“汽油。从通风口和裂缝往下倒。不用点火,让里面的小鬼子闻闻味就行。”
陆沉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洞口那片黑暗中,“里面很多小鬼子渴了两天,神经已经绷到极限了。再给他们加点压力,看看他们还能撑多久。”
几辆油罐车从后勤仓库开出来,停在洞口上方的山坡上。士兵们接上水管粗的油管,管口对准了地下工事的通风口和裂缝。
汽油从管口涌出来,顺着通风口哗哗地往下灌。褐色的油液在混凝土壁上流淌,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在暮色中随风飘散,连站在下风口的哨兵都被熏得直皱眉头。
……
地下工事里。
汽油从通风口灌进来,顺着墙壁往下流,在地面上汇成一滩滩油洼。刺鼻的气味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汽油!龙魂军要用火攻!”
有人尖叫起来。
“他们要把我们烧死在里面!”
“出不去了,出不去了!”
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坑道深处跑。有人在黑暗中被绊倒,爬起来又跑,又绊倒,再爬起来。
汽油的气味越来越浓,浓到让人无法呼吸。有人开始呕吐,有人开始哭泣,有人跪在地上不停地咳嗽,吐出带着汽油味的酸水。
山田少将站在坑道最深处的房间里,脸色铁青。他的手里攥着半个水壶,水壶里的水已经不多了。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声音还算镇定。
“不要慌,他们没有点火。只是想逼我们出去。”
“将军,汽油已经渗进来了。如果他们点火,我们都会死。”
一个参谋的声音在发抖。
“他们是雇佣军,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伤天害理?他们一夜之间杀了我们两万多人,还差这几百个吗?”
参谋的声音近乎嘶吼。
另一个参谋这时也跟着说:
“将军,汽油极易被引燃。尤其是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当空气中的浓度达到一定程度,就可能被我们照亮的油灯或蜡烛引燃……”
……
松本大佐站在西侧坑道里,手里攥着军刀。他身边的几十个海军陆战队的士兵都在看着他。
汽油的气味从通风口飘进来,越来越浓,浓到让人头昏脑涨。有人蹲在地上干呕,有人用湿布捂住口鼻,有人低声念着经文。
“大佐,我们不能再等了。”
老兵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松本的耳朵,“陆军那些人想死,我们不想死。汽油倒进来了,如果再不出去,就算不被烧死也会被熏死。”
“而且山田那混蛋只给陆军的人分水,我们海军陆战队的水早就被他们克扣光了,弟兄们已经一天多没喝到一口水了。”
松本大佐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自己手下的每一张面孔。那些面孔上写满了恐惧、愤怒和求生欲。
“传我的命令。所有人检查武器。等我的信号,跟我走。”
“去哪里?”
“去东边。抓山田。”
西侧坑道里的海军陆战队员们在黑暗中交换着眼神。有人点头,有人攥紧了枪,有人在胸前画着十字。
汽油还在往下灌。
东侧坑道里挤满了陆军士兵,靠墙坐着,靠着彼此的肩膀坐着。汽油的气味充斥着每一条坑道、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裂缝,灯光在刺鼻的油气中变得昏暗而模糊。
一个年轻的士兵从地上爬起来,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他已经一天多没喝到水了——陆军分配的水本来就少,今天轮到他的那份被军官的卫兵扣下了。
还说“将军说了,非常时期要优先保证军官用水”。他没有争辩,因为争辩的结果是挨一顿打,还拿不到水。
但他现在渴得实在受不了了,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每次吞咽都像在吞刀片。
他站起来朝存放物资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就被卫兵拦住了。
“回去!将军有令,物资统一分配,不得私自取用。”
年轻人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只要一口水,一口就行……”
“回去!”
卫兵推了他一把。年轻人踉跄了几步,撞在坑道壁上,蹲下来双手抱住头。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没有哭出声来。
松本大佐带着海军陆战队的人从西侧坑道冲出来,几十个人端着枪冲向山田少将所在的房间。
走廊上挤满了人,陆军和海军的士兵混杂在一起,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脚步声、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让开!海军陆战队执行任务!挡路者死!”
松本大佐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两个山田的卫兵挡在门口,举起枪。
松本大佐的军刀已经出鞘了,寒光一闪,一个小鬼子脑袋就飞了出去,旁边的老兵一脚踹倒了另一个人,然后也是毫不犹豫的将手中的匕首插进了对方的心窝。
海军陆战队的士兵们涌进房间。
山田少将站在房间中央,军装还是那套军装,但已经皱得像抹布。左臂上的绷带散开了,垂下来半截,在空气中晃来晃去。
他的脸在油灯的昏暗光线下显得灰白而苍老,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桌子上摊着水壶和干粮,水壶是满的,干粮也没动过——他的物资从来都是充足的。他手下的兵在外面渴得快要发疯的时候,他这里的水壶从来没有空过。
松本大佐的刀尖抵在山田少将的胸口上。
“山田君,得罪了。”
山田少将看着松本大佐的刀尖,沉默了很久。
“你想投降?”他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想活着。”
松本大佐说,“我的兵也想活着。”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山田君,旅顺已经没了,我们的仗已经打完了。你的陆军士兵在你手底下连一口水都喝不上,在外面渴得去喝自己的尿。这样的仗还怎么打?人心都被你自己弄散了。”
山田少将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该做的都做了,该尽的忠也都尽了。剩下的,是活着回去见家人。”
松本大佐的声音低沉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外面坑道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高喊“水!我要水!”,有人在哭,有人在砸东西。
越来越多人从黑暗中走出来,不是冲向山田的房间,而是走向洞口的方向。
一个年轻的陆军中尉从人群中挤出来,把手里的步枪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金属枪托撞击地面,那一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我也不打了。我要回家。”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也不打了。”
“我也不打了。”
越来越多的人扔下武器。
步枪、机枪、手枪、军刀,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凌乱的打击乐。
没有人再去看山田的眼睛——那些渴了一天多的士兵,那些被克扣了水分的士兵,那些在黑暗中闻着汽油味等死的士兵,没有人再去看司令官的脸色了。
山田少将闭上了眼睛。
“松本君,你赢了。”
洞口外面。
汽油还在往下灌。猎鹰蹲在洞口旁边,耳朵贴着混凝土壁。
里面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杂——喊声、叫声、跑步声、枪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他听得眉头紧皱,忽然直起身来。
“长官,里面乱了。”
“停止倒油。”陆沉吩咐。
油管关了。
汽油不再往下流,但气味还在空气里弥漫,久久不散。洞口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脚步杂乱无章,踩在碎石和木屑上发出沙沙沙的密集声响。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松本大佐。
他的军装还算整齐,但脸上有一道血痕,不知道是自己划的还是被别人划的。
军刀还挂在腰间,但刀鞘是空的,刀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他看到外面的人影,眼睛被探照灯刺得眯了一下,下意识地举起手挡住眼睛。
“我是海军陆战队大佐松本。我代表地下工事内全体官兵,向龙魂军投降。请保证我们的生命安全。”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一个一个出来。”
松本大佐从腰间解下空刀鞘扔在地上,双手抱头,慢慢地走了出来。
山田少将跟在后面。
没有绑,也没有人押着,自己走出来的。
他的军装虽然脏得不成样子,但在走出来站在灯光下的那一刻,他的腰杆挺得很直,目光直视着前方,不看任何人。
像一个在战场上打了败仗但还没有丢掉尊严的将军。他的嘴唇干裂,但神态还算从容——因为他有足够的水喝。
跟在他身后的那些陆军士兵们就没有这么体面了。一个个嘴唇干裂,眼眶凹陷,步履蹒跚。
有人一走出洞口就瘫倒在地上,有人踉跄着走到路边蹲下来,有人茫然地站在探照灯下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俘虏一个接一个地从洞口里走出来。有人表情木然,有人眼泪汪汪,有人低着头,有人仰着头。
黑暗中的一切恐惧和混乱都结束了。
他们见到了阳光,虽然已经是暮色中的最后一缕,但对他们来说,那是活着的证明。
陆沉站在洞口外面,看着那些从地下工事里走出来的俘虏,表情平静如水。黑暗的坑道像一张大嘴,把那些疲惫的、肮脏的、绝望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吐出来。
“猎鹰,清点人数。把军官分开关押。”
“是。”
旅顺的枪声,从今天起彻底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