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第二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快黑了。
熟悉的石质天花板。
熟悉的木梁。
还有那盏不知道为什么又只剩半截的油灯。
莱恩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我最近是不是和这张床特别有缘？”
旁边传来翻书的声音。
“如果你继续这么折腾，应该还会更有缘。”
塞西莉亚坐在窗边。
腿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莱恩撑着身体想坐起来。
胸口刚一用力，疼痛立刻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别动。”
“伤口又出血了。”
“医师怎么说？”
“死不了。”
莱恩松了口气。
“终于有一次是好消息。”
“前提是你这几天别再拿自己去和骑士摔跤。”
“那估计没问题。”
“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骑士跟我摔跤。”
塞西莉亚抬头看了他一眼。
似乎已经开始习惯他的说话方式。
莱恩活动了一下手指。
“我睡了多久？”
“半天。”
“还好。”
他最怕一觉过去三天。
现在的黑岩领可没多少时间给他睡。
“赌约呢？他们不会不认吧？”
“生效了。”
塞西莉亚把旁边那张已经盖好印章的羊皮纸递给他。
“从今天开始计算。”
“六十天内，灰熊领不会接收北矿。”
“只要你能够按照契约约定偿还第一笔债款，后续还可以重新商议。”
莱恩看了一眼。
“第一笔多少？”
“五十金朗。”
“……”
莱恩把契约放下。
手里十九。
六十天以后要交五十。
乍看之下，好像比六百四十二亲切了很多。
只要暂时忘记后面还欠着五百多就行。
“莫里斯呢？”
“在外面。”
“让他进来吧。”
没多久。
老管家抱着一摞账本走进卧室。
莱恩看到那一大堆东西，眼皮立刻跳了一下。
“这么多？”
“这是这三年的。”
莫里斯解释道。
“那不用。”
莱恩非常果断。
“我现在只想知道黑岩领还剩下什么。”
莫里斯停了一下。
“少爷指的是？”
“人。”
“钱。”
“粮食。”
“土地。”
“能打仗的。”
“能干活的。”
“还有哪些东西快坏了。”
莱恩想了想。
“从最要命的开始。”
莫里斯这次听懂了。
他没有再翻那些复杂的旧账，而是从里面抽出一本薄册。
“目前黑岩领登记人口三百二十七人。”
“这么少？”
“北矿停产以后，很多矿工带着家人离开了。”
“领内现在还有黑岩镇，以及两个村庄。”
“东边的河谷村情况还算正常。”
“北边的石桥村……”
莫里斯犹豫了一下。
“去年冬天以后只剩下二十九人。”
莱恩皱眉。
“其他人呢？”
“走了。”
“去哪？”
“别的领地。”
“有些去了灰熊领。”
很好。
不仅债主在隔壁。
自己的人还在往债主家跑。
“继续。”
“城堡直属民兵二十三人。”
“其中真正参加过战斗的只有七人。”
“还有一名骑士。”
莱恩抬眼。
“黑岩领还有骑士？”
“格林骑士。”
塞西莉亚接了一句。
“去年边境战争伤了一条腿。”
莱恩刚升起来的一点期待又落了回去。
“还能打吗？”
“骑马不行。”
“站着打，应该还能打几个民兵。”
“行。”
至少不是完全不能用。
“铁匠呢？”
“两名。”
“木匠三名。”
“石匠一名。”
“以前矿上的工匠？”
“还有六个人留在镇上。”
“抽水设备是谁修的？”
莫里斯沉默了一下。
“以前是老汉克。”
“人呢？”
“很抱歉，他已经死了……”
莱恩闭了闭眼。
果然。
这种时候只要问一句“关键技术人员在哪里”，答案多半都不会让人高兴。
“粮食呢？”
这一次。
莫里斯的表情明显更差了。
“大人，如果按照现在的配给……”
“最多能撑二十一天。”
莱恩看向他。
“昨天不是还有十八天？”
莫里斯愣了一下。
显然不知道莱恩从哪里听来的这个数字。
“那是城堡和黑岩镇仓库。”
“如果把河谷村剩余的存粮也统一计算，大约二十一天。”
“秋收还有多久？”
“五十天左右。”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莱恩缓缓躺回枕头上。
六十天后。
五十金朗债款。
五十天后。
秋收。
二十一天后。
断粮。
很好。
原来矿山甚至不是排在第一位的。
第一位是大家先别饿死。
“能买粮吗？”
“能。”
莫里斯道。
“南边商路还能走。”
“那买些？”
“我们没钱。”
莱恩：“……”
差点忘了。
十九金朗。
还是整个领地全部现金。
“十九枚金朗能买多少？”
“如果现在的粮价不涨，大约足够全领再吃十天左右。”
“全买了呢？”
莫里斯明显迟疑。
“那城堡就没有钱支付民兵、工匠，还有日常开支。”
莱恩终于理解为什么原主父亲会借六百金朗了。
不买粮。
饿死。
买粮。
没工资。
没工资。
没人干活。
没人干活。
矿山更开不了。
形成一个非常完美的闭环。
塞西莉亚一直站在旁边。
“现在知道为什么黑岩领两年都没能恢复北矿了？”
“知道了。”
莱恩点头。
“因为穷。”
“只是穷？”
“还没人。”
“缺设备。”
“缺工匠。”
“缺粮。”
“顺便还欠了六百多金币。”
他说一个。
莫里斯的头就低一点。
说到最后，老管家已经快看地板了。
莱恩看得有点想笑。
“别这样。”
“至少还有好消息。”
莫里斯抬头。
“什么好消息？”
“我们现在知道自己有多少问题了。”
“……”
莫里斯觉得这大概不能算好消息。
莱恩却已经开始在脑子里重新排序。
六十天不是最紧迫的期限。
真正的第一道死线是——
二十一天。
必须先解决粮食。
其次才是矿山。
但如果只顾着买粮，十九金朗瞬间就会见底。
所以不能单纯购买。
必须找到能够马上产生价值的东西。
莱恩忽然想到了什么。
“莫里斯。”
“少爷。”
“北矿停产以前，仓库里还有没有剩下的矿石？”
老管家想了想。
“应该有。”
“多少？”
“不清楚。”
“至少几十车吧。”
莱恩眼睛亮了一点。
“成品铁呢？”
“也有一些。”
“在哪里？”
“矿区仓库。”
“为什么没卖？”
“品质太差。”
莫里斯道。
“最后那批矿石含杂质很多，铁匠说炼出来的铁容易断。”
“卖不上价。”
莱恩没有立刻说话。
他记得昨天查看第七军团遗产的时候，似乎见过和武器制造有关的内容。
但具体是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
毕竟当时脑子里一次涌进来的东西实在太多。
莱恩转头看向塞西莉亚。
“手给我。”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
“什么？”
“我想看看遗产。”
“……”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莱恩。
“你每次都准备这么直接吗？”
“那我客气一点？”
莱恩认真想了想。
“维恩小姐，能否有幸牵一下您的手？”
“还是算了。”
塞西莉亚把手递了过去。
莱恩握住。
手指接触的瞬间，那片庞大而漆黑的遗产再次出现在意识深处，没过了手上的柔软。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
而是很快找到了昨天见过的那一项。
【制式单兵武器制造标准】
绝大部分内容依然无法读取。
但最基础的材料要求已经可以查看。
其中一行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
【基础铁基材料杂质控制标准】
莱恩眨了眨眼。
然后又看了一遍。
直到确认自己已经记住。
他才松开塞西莉亚的手。
“我现在能下床吗？”
“不行。”
“明天呢？”
“最好也不行。”
“后天？”
“您到底想干什么？”
莱恩看向窗外。
北矿就在那个方向。
仓库里放着一堆没人要的劣质矿石。
而他们只剩十九枚金朗。
“去看看垃圾。”
塞西莉亚皱眉。
“什么垃圾？”
莱恩笑了一下。
“看看能不能卖钱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