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黑岩堡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消息传得比莱恩想象中快。
矿山。
六百金朗。
年轻领主拿最后的赎回权，去赌一场几乎不可能赢的决斗。
三件事放在一起，足够让黑岩镇为数不多的闲人全部跑过来看热闹。
当然。
其中大部分人的表情都不怎么好看。
毕竟莱恩输掉以后，北矿就真的和黑岩领没关系了。
“少爷。”
莫里斯第三次看向莱恩。
“现在反悔……”
“会怎么样？”
“按照契约，视为主动认输。”
“那还是别反悔了。”
莱恩活动了一下肩膀。
胸口依旧疼。
昨晚的训练也没有发生什么奇迹。
没有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没有突然掌握某种绝世剑术。
甚至因为练了太久，他今天右臂还有些发酸。
唯一算得上进步的地方，就是至少不会摆个架势都差点摔倒了。
塞西莉亚站在旁边。
“记得我昨天说的？”
“记得。”
“不要和他正面拼力量。”
“嗯。”
“不要硬接他的剑。”
“嗯。”
“你的身体最多支撑几次剧烈动作。”
“嗯。”
塞西莉亚顿了一下。
“如果伤口重新出血，马上认输。”
莱恩终于转头。
“这个尽量。”
“不是尽量。”
“那我尽量尽量。”
塞西莉亚不说话了。
另一边。
布兰特已经脱掉外面的披风。
他今天没有穿全身甲，只套着一件轻便锁甲。
手中则是一把没有开锋的训练长剑。
即便如此，两边站在一起，差距还是非常明显。
布兰特肩膀更宽。
动作轻松。
呼吸平稳。
莱恩脸色发白，稍微站久一点都能看出伤势没有痊愈。
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真要打？”
“霍尔骑士可是完成过斗气淬炼的。”
“领主大人昨天不是还快死了吗？”
“听说是维恩小姐的遗产救回来的。”
“那也不可能一天就……”
声音并不大。
莱恩还是听到了。
他握了握手里的训练剑。
遗产不会帮他自动挥剑。
但从昨天开始，那些关于距离、动作和人体结构的信息，就像被塞进脑子里一样。
看得越久。
有些东西就越明显。
比如现在。
布兰特只是站在那里。
莱恩却已经注意到了他右脚比左脚稍稍向前。
持剑手自然下垂。
身体放松。
重心稳定。
没有明显破绽。
很好。
看来至少不是个草包。
梅尔站到两人之间。
“规则昨天已经确认。”
“禁止攻击头部和咽喉。”
“禁止使用致命性斗气技。”
“一方认输，或者倒地十息无法起身，视为失败。”
他分别看向两人。
“还有问题吗？”
“没有。”
布兰特回答。
莱恩摇头。
梅尔退开。
“开始。”
话音刚落。
布兰特动了。
没有什么试探。
一步向前。
训练剑直接朝莱恩右肩劈来。
很快。
至少比莱恩想象中快得多。
脑子里的判断几乎瞬间出现。
距离。
方向。
落点。
如果举剑格挡——
力量差距过大。
大概率直接被砸开。
所以莱恩没挡。
后退。
剑锋擦着衣服落下。
布兰特明显怔了一下。
第二剑立刻追上。
莱恩继续退。
第三剑。
再退。
围观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布兰特却笑了。
“阿尔德男爵。”
“您昨天就是准备这样赢我？”
莱恩没回答。
胸口已经开始疼了。
每一次快速移动，都在牵扯伤处。
但他也确认了一件事。
布兰特的剑很快。
却不是快得完全无法反应。
至少——
在知道他每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以后，不是。
布兰特第四次逼近。
这一次是假动作。
肩膀先动。
剑却没有立刻落下。
莱恩差点后退。
硬生生停住。
下一瞬间，真正的一剑从侧面扫来。
莱恩立刻压低身体。
剑锋从胸前扫过。
距离很近。
布兰特终于收起了笑意。
“有意思。”
他重新调整站姿。
这次没有急着进攻。
莱恩也停下来喘气。
很疼。
右边胸口已经开始一跳一跳地抽痛。
拖下去一定是他先撑不住。
战争遗产给出的结论同样简单。
【体能差距明显。】
【不建议持续周旋。】
废话。
莱恩当然知道。
所以必须让对方自己靠过来。
“霍尔骑士。”
莱恩忽然开口。
布兰特没有放松警惕。
“怎么？”
“你不是说我接不住你一剑吗？”
“现在四剑了。”
周围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了一声。
布兰特脸色沉了一点。
“躲开也算接？”
“不算吗？”
“当然不算。”
“哈，那你倒是打中我。”
莱恩笑了一下。
“我站得挺累的。”
这次人群里的笑声更明显了。
布兰特看了莱恩几秒。
随后突然向前。
速度比之前更快。
莱恩眼睛却死死盯着他的下半身。
不是剑。
是腿。
右脚踏地。
重心前移。
肩膀转动。
力量开始沿着腰背传向手臂。
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一次重击。
也正因为标准。
他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训练剑落下。
莱恩依旧没有挡。
但这次他也没有后退。
向前！
这一步让所有人都愣了。
他直接撞进了布兰特的攻击距离。
长剑最有力量的位置已经越过。
布兰特本能地想收手。
晚了。
莱恩左手抓住他的持剑手腕。
身体随即向侧面一转。
疼。
胸口像被整个撕开。
莱恩脸色瞬间白了。
但动作没有停。
右脚已经卡在布兰特前腿外侧。
遗产里关于人体重心的信息在脑中清晰得近乎冰冷。
手腕。
肩膀。
髋部。
支撑腿。
不用比他更强。
只要让这些东西不再处于同一条稳定线上。
莱恩猛地向前一压。
布兰特失去平衡。
但正式骑士的反应远比普通人快。
他立刻放弃训练剑，左手一把抓住莱恩衣领。
“你——”
莱恩早就等着这一刻。
他没有挣脱。
反而顺着那股力量向前一步。
肩膀顶住布兰特胸口。
右脚往后一勾。
两个人同时倒了下去。
砰！
灰尘扬起。
人群瞬间安静。
莱恩胸口剧痛。
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差点直接晕过去。
可他还是死死压住布兰特的右臂。
膝盖卡住对方肩侧。
不是剑术。
甚至算不上好看。
布兰特显然也没想到决斗会突然变成这样。
他猛地发力。
莱恩整个人几乎被掀开。
力量差距太大了。
根本压不住。
所以莱恩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压住。
他松手。
布兰特刚撑起上半身。
莱恩捡起掉在旁边的训练剑。
剑尖已经抵在了他胸口。
两个人同时停住。
梅尔怔了一下。
“这……”
莱恩喘得厉害。
“算吗？”
梅尔低头看了眼契约。
没有禁止摔投。
没有禁止地面控制。
更没有规定骑士决斗必须按照传统剑术进行。
布兰特脸色难看地看着胸前的剑。
他当然还能打。
甚至只要继续，这个已经快站不稳的家伙大概率还是会输。
可规则里还有一条。
武器脱手，并被对方有效控制要害。
视为失去战斗能力。
那原本只是为了避免有人没剑以后继续肉搏。
谁也没想到真会用上。
梅尔沉默片刻。
最终开口。
“胜者——”
“莱恩·阿尔德。”
周围先是安静。
随后像突然反应过来一样，爆发出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
莱恩却已经没心情听了。
他把剑往地上一扔。
转头看向塞西莉亚。
“六十天。”
塞西莉亚看着他。
“你先别说话。”
“为什么？”
“你流血了。”
莱恩低头。
衣服胸口的位置已经慢慢渗出一片暗红。
“哦。”
他想了想。
“麻烦你了。”
说完。
整个人往前一栽。
塞西莉亚早有准备，一把将他扶住。
莱恩脑子彻底黑下去以前，只剩下一个想法。
赢倒是赢了。
就是这个战争遗产——
多少有点废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