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姨说得在理,咱们这样的人,把手里活干好,在厂里熬一辈子,最后领点退休金就知足了。别想那些幺蛾子。”
“投机取巧的事,干不得。”
“要我说啊……”
大伙聊得正热闹,忽然“啪”
的一声脆响,从远处传来。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扭头朝那边看去。
一看,发出声响的居然是胡三国。
这人平时闷得很,不爱凑热闹,不掺合聊天也不奇怪。
可大家心里都明白,他虽然不开口,耳朵却灵得很,大伙说的话,他全听得一清二楚。
胡三国手里的发条突然断成两截。
响声不大,可周围的人全愣住了。
在场的谁不知道胡三国的手艺?别的工人干出这种事还能理解,可换成他,那就离谱了。
王胖子第一个凑过来,嘴边挂着笑:“老胡,你这不行啊。别人来厂里是赚钱,你这天天搞破坏,怕是还得倒贴。”
旁边几个工友立刻接上话茬。
“胡师傅,这是咋了?断发条这种低级错误,居然能出在你手上?”
“是不是刚才听我们说要辞职下海,你心里也痒痒了?手艺归手艺,心可不能飘。”
王胖子把手搭在胡三国肩上:“怎么,你也想跟他一块儿走?”
胡三国嫌恶地甩开他的手。
对周围的嘲讽充耳不闻,手上动作不停,冷冷丢下一句:“我的事,用不着你们操心。”
许小茂朝赖主任递了个眼神。
赖主任明白,再不开口,车间迟早要乱成一锅粥。
他把人召集到一块儿。
“都别嬉皮笑脸的,我有正事要宣布。”
“自从李博那事之后,你们这帮人的心思全散了。”
许小茂和赖主任私下商量过——车间的人心,必须重新稳住。
李博走了,但许小茂想清理掉的那些毒瘤,还有不少在车间里扎着根。他不可能就这么罢休。
赖主任扫了一圈,问:“你们有谁,也想像李博那样,从这车间滚蛋?”
底下安静得像坟场。
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死死的。
赖主任脸上却挂着笑。
“你们不说我也猜得到。肯定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车间的大门敞开,谁想走随时可以走。
赖主任站在前面,目光扫了一圈,慢悠悠开了口:“要是有人不想在车间待了,别藏着掖着,直接跟我和许小茂说清楚就行。现在车间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想走的,我们绝不拦着。本事再大,留不住心也没用。”
这话一落,胡三国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总觉得赖主任那眼神,有意无意往自己这边瞟。
底下没人吭声。
赖主任等了几秒,接着说:“既然都不说话,那我就当大伙儿还愿意待在这儿,愿意踏踏实实干下去。”
“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车间才能回到以前的样子。”
他声音突然沉下来:“要是谁打算在这儿混日子、浑水摸鱼,那离开这车间,就是他唯一的出路。”
说完,他转身走了。
一群人愣在原地,互相看了看,谁都没先开口。
王胖子凑到王姨边上,压低声音问:“赖主任这话,到底是啥意思啊?”
王姨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啥意思?你只管干好自己那摊活儿就行了。”
她脑子转得快。领导话没说透,但她总觉得,李博虽然已经调走了,可这事儿,还没完。
两天后,质检大会到了。
这是月底最后一次评比。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谁都知道,这次要是不过关,淘汰制度可不是闹着玩的。
胡三国的掌心全是汗,一层又一层往外冒。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手指头已经攥得发白了。
吕成悄没声儿地靠过来,把他吓了一跳。
“你小子走路怎么跟鬼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吕成指了指他脑门:“师傅,您出汗了。”
胡三国抹了一把:“天热,出点汗正常。你别瞎操心,把心思放在评比上。”
“师傅,我说您就别紧张了。咱们小组什么水平,您还不清楚?有您在,怕啥?”
“评比有啥好看的?前几次名次是不太好,可再怎么说,底下还有人垫着呢。”
“李博他们组肯定是最差的,连组长都没有,能翻出什么浪来?怎么也轮不到咱们。”
胡三国摇了摇头,心里那口气还是吊着,没松。
“前三次评比的结果,你心里有数没?”
咱们组头一回排第三,第二次掉到第四,上次又回到第三。”
要是这回还压不住李博那组——他那边连个带头人都没有——那咱们可真就要完蛋了。
“师父,您放一万个心,我早把功课做足了。这几天我一直盯着李博他们那帮人,天天跟他们一块儿吃喝玩乐。”
“您还真以为您徒弟是个没心没肺的?我跟他们混一块儿,那是故意让他们放松警惕。”
“那些小子别看李博走了以后一个个哭天喊地的,可一喝上酒,早把那点破事儿甩到脑后去了。”
“连他们组长被开除的事都不记得了,眼下没人提点他们,他们怕是连评比这茬儿都忘干净了吧。”
“这事儿师父您可一定得夸夸我,我可是费尽了心思,全都是为了咱组好。”
“说起来我这算做好事不留名了,到时候您可得让咱组里的兄弟挨个请我搓几顿才行。”
胡三国瞟了他一眼。
“你小子要是把这股聪明劲儿用在工作上,咱组的生产效率早翻番了。”
李博他们是第一组,当然头一个接受检验,现在组长已经把他们的货品交上去了。
“这七天下来,第一组一共做出二十五件产品,可里面二十件都不合格。”
第一组的人听到这个结果,个个耷拉着脑袋,这成绩实在太拿不出手,连他们自己都知道肯定要垫底。
组里有人不服气,还想上前争辩两句,开口说:“我们产量少、质量差,这事儿也不能全怪我们,毕竟我们组没组长,人本来就比其他组少,连个领头的都没有。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许小茂脸一黑,底下的人谁也不敢再多嘴了。
许小茂心里怎么会不清楚怎么回事。
他们对李博的感情太深,一下子割舍不掉,少了这个组长在,大伙儿根本拧不成一股绳。第一组的临时组长经验也差了一大截,这周成绩不好,确实情有可原。
可规矩定在那儿,不可能因为个别人、个别情况就破了。
第四小组的情况公布后,全场安静了几秒。
三十件产品,只有三件合格。
这个数字就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在胡三国头上。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
旁边的吕成也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
过了好一会儿,胡三国才缓过劲来。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周围的人全被他这反应搞懵了,纷纷扭头看过来。
“他这是犯什么病?”
“受 ** 了吧?”
其实胡三国心里清楚得很。
自从李博那件事出了以后,他压根就没把心思放在生产上。
以前他们小组成绩是好,可百分之九十的活都是他一个人扛。
他一不在状态,整个小组的质量自然跟着往下掉。
最惊讶的反而是第一小组的人。
他们本来以为这次肯定要垫底了,结果没想到还有人比他们更惨。
“这不科学啊,胡三国跟李博平时不是死对头吗?怎么李博一走,他反倒不行了?”
“该不会是心里不舒服吧?”
第三小组的王胖子站在旁边,脸上藏不住的笑。
他正打算上前去挖苦两句,却被王姨一把拽住胳膊。
王姨把他拉到角落,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王胖子被这阵势吓了一跳。
“王姨,你干嘛?”
“你小子最近越来越没有眼力劲了。”
一听这话,王胖子立马收住了脸上的笑。
“我知道你说话不经过脑子,可有些时候还是得管住自己的嘴。”
“就算喜欢开玩笑,也得看看场合。你知不知道这次评比意味着什么?”
小组评比拿了头名,按理说是该高兴的事。可王姨那张脸一沉下来,谁都知道要挨训了。
“成绩好归好,尾巴可不能翘上天。你要是在外头嘴上不饶人,惹得别人眼红,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咱们组。”
她顿了顿,语气又缓了几分,像拉家常似的:“大伙儿都在一个厂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把话说得太绝,往后见面多尴尬。”
“既然我认了你这个徒弟,这些话就该我说。你要是不爱听,那就算了。”
王胖子赶紧低头:“王姨,我记住了。”
王姨这才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回到车间时,胡三国已经被许小茂叫进了办公室。其他工人时不时偷瞄那扇紧闭的门,眼神里藏不住好奇。
胡三国坐在许小茂对面,脸上装得镇定,后背早就湿透了。冷汗一层接一层往外冒,衬衫紧贴着皮肉。
“别紧张。”
许小茂一句话就戳穿了他的伪装。
“许组长,对不住……”
许小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反问:“你哪儿对不起我了?”
“我、我……”
胡三国张了几次嘴,声音发涩,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们小组最近几次测评都不理想,是我没带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