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用好了,能捞到不少好处,可要是掺和到工作里,好处和坏处那是连在一起的。
自从接手治理车间那天起,许小茂就打定了主意,要用铁腕手段,这个想法从来没变过。
他根本不在乎底下人怎么议论,就算全厂的人都骂他是个暴君,他也懒得解释半句。
只要车间里的效益能提上去,背上再多骂名都值。
“谁是这儿的头儿?谁是这儿的头儿?赶紧让他滚出来见我!”
天刚亮,一个佝偻着背的白发老头就闯进了车间,嗓门大得吓人。
王姨比其他人早到一步,一见这阵仗赶紧上前拦住他。
“大爷,您别急,车间领导还没到呢。等人来了,我带您去他办公室说。”
“领导没来?那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们车间把我儿子开了,这事儿没完,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
王姨和小李互相看了一眼,立马猜到了这老头的身份——八成是李博他爹。
“大爷,您儿子……是李博?”
“没错,我就李博他爸!你认识他?那我没找错地方。”
老头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可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出什么事了?”
赖主任今天比许小茂来得早,看见这边围了一群人,快步走了过来。
“赖主任,这位是……”
王姨赶紧把老头的情况小声说了。
赖主任额头当场就冒了汗。最怕什么就来什么。
他们本来想瞒着李博家里人,可这纸里包不住火,家里人迟早会找上门。
“你就是领导?”
“对,大爷,我是车间主任。有什么事您跟我说,咱们慢慢聊。”
赖主任伸手想把他往办公室请。
老头却杵在原地不动。
“既然是领导,那就在这儿说!当着大家伙的面,你给我讲清楚,凭什么把我儿子开了!”
“大爷,有些事咱们去办公室细说,我慢慢跟您解释,行不?”
“我不去!就在这儿说!让所有人都听听!”
赖主任拿这老头没半点办法。
只好摆摆手让其他人散了。
可车间里的工人哪还有心思干活,全竖着耳朵等着看热闹,都想瞧瞧赖主任怎么应付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头。
就在这时,许小茂也走进了车间。
许小茂身边跟着那个人,老头一眼就瞧出来了。真正管事儿的,是这位。
他几步就冲到许小茂跟前。
“赖主任,这位是?”
“领导,这是李博,他爸。”
许小茂听完点了点头。
“大爷,您有什么事?”
“我听说你们车间把我儿子开了。为啥?今天你们必须给个说法。你应该是这厂里的头儿吧,那你能替我做主。”
“我儿子好歹是厂里的正式工,不是你们想开就开的。你要是解释不明白,就把你们厂长叫来。”
“大爷,这位是我们副厂长,许副厂长。有什么事您跟他说就行。”
赖主任在旁边打了个圆场。
“你就是副厂长?行,那你给我说清楚。”
“大爷,咱们去办公室聊。我看您也是讲道理的人,有啥话咱坐那儿慢慢说,别在这儿耽误其他工人干活。”
老头扫了一圈,周围工人全盯着这边。他点了点头,跟着许小茂进了办公室。
“你说什么?我儿子故意破坏生产?设备怎么可能?”
“这孩子是皮了点,可他在厂里干了十几年,啥人品你们当领导的应该清楚。就算你们不清楚,问问工友也行。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我儿子绝不会毁生产线上的东西。”
许小茂和赖主任对视一眼,都觉得无奈。看来李博压根没跟他爸说实话。
正说着,李博急匆匆赶到了车间。
在几个工友的帮忙下,他摸到了许小茂的办公室。
“爸,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要不是邻居跟我说,我还不知道你被厂里开了。出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跟我吱一声?你还拿我当你爸吗?”
老头说完,连着咳了两声。
“爸,您没事吧?”
“没事?没被你气死就烧高香了!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领导说你破坏了车间的设备,这事是不是你干的?”
李博抬头看了看许小茂和赖主任,点了下头:“爸,领导没说错。”
车间那台设备,是我故意弄坏的。没错,就是我自己动的手。
老头子一巴掌直接甩到李博脸上。
李博捂着脸,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爸,妈,是我对不起你们。但这事确确实实是 ** 的。你别在厂里闹了,行吗?咱丢不起这人。”
“你还知道丢人?”
老头子气得浑身发抖,“我从小怎么教你的?公家的东西你也敢动?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回家跟你妈一讲,非把她气死不可。”
“我和你妈都这把年纪了,你就不能让我们省点心?”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李博心口上。
老头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停。
李博赶紧掏出药,塞进他嘴里。
“爸,你没事吧?”
老头咽下药,总算缓过劲儿来。
“你这小子,跟你妈和我这辈子就没消停过。作孽啊,真是作孽。”
歇了一会儿,老头突然扑到许小茂脚边。
“许副厂长,是我儿子的错。我替他给您赔罪了。我这孩子不懂事,我这张老脸也不要了,求您高抬贵手,饶他这一回。”
“他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要是被开除了,以后还能干什么?”
“我就求您这一件事,您让他留下来吧。哪怕当个临时工都行。求您了,别开除他。”
许小茂叹了口气。
“伯父,我看您也是个明白人。可这事是厂领导开会决定的,我也没办法。”
“领导,您不能不管啊。我儿子在厂里干了十几年,说开就开了?”
李博看着他爸一把年纪,低三下四地替自己求人,心里头酸得不行。
他知道,全怪自己太蠢。
到这地步,他也懒得再求什么了。
一把把老头拉起来。
老头愣住了。
“李博,你干什么?”
“爸,别求了。”
李博说,“这事就是我错了。我错,我就得认。该承担什么我扛着。”
李博的父亲脸色一沉,咬牙道:“你这混小子……”
李博直接打断他:“我知道你现在窝火,可丢了这铁饭碗,真不见得是坏事。”
见老爹没再吭声,李博赶紧加把劲:“厂里的饭碗是稳当,可你看看这些年,我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干,哪一天不是拼尽全力?”
“我扪心自问,对得起这份工作,也没亏欠过谁。”
“可这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我早就受够了。”
“我想换个活法,给自己拼一把的机会。”
“你肯定又要骂我异想天开,可你想想,小时候那些条件不如我的,家里也没门路进厂的,现在哪个不比咱强?”
老爹没接话。
李博接着说:“就说小李,打小跟着我屁股后头转。我进了厂,他在外头混了两年,转头就下了海。你猜他现在混成啥样了?听说连宝马车都开上了……”
“要是你觉得小李太远,那小王总该知道吧?前几年从厂里出去,现在人家啥身价?”
“所以啊,离开厂子对我真不是坏事。”
李博父亲叹气:“儿子,你只瞧见人家风光,哪知道他们背地里吃了多少苦头?爸真舍不得你去遭那份罪。”
这时许小茂插了句嘴:“老大爷,这话可不全对。年轻人有这个心气,你总不能拦着他当咸鱼、当烂泥吧?”
“既然他自个儿想闯,咱做长辈的就得放手,让他去摔打摔打。别老怕孩子吃苦受累。”
“要是总躲在你翅膀底下,他一辈子也长不大,你也护不了他一辈子,对不对?”
“想丰收,就得下苦力,这天底下没有白捡的便宜。”
“行了爸,跟我回家吧。”
李博没再给老爹争辩的机会,一把抄起他,直接扛在肩上就走。
“臭小子!你干啥!快放我下来!赶紧放我下来!”
李博已经不在厂里干了,对周围那些异样的眼光毫不在意,直接把老爹扛回家。
“这父子俩,不会出啥事吧?”
赖主任瞧见这阵仗,心里头也吓了一跳。
他头一回见李博这么放得开,心里琢磨着,这事说到底还得李博自己来收场。
办公室外头,大伙都停了手头的活儿,眼睛全盯着李博和他爹。
眼瞅着李博把人从许小茂那屋扛出来,一个个都惊得说不出话。
“他这是闹哪样?”
“李博这小子平时看着挺孝顺啊,咋就直接把他爹给扛走了?”
“刚才隔着窗户你没听见?里头吵得厉害,听说李博要下海。”
“下海倒是不赖,家里没啥拖累的话,我也想去试试,外头挣钱是真多。”
一提下海,厂里不少人心里都痒痒。这些年虽说在厂里上班,可外头的风声他们也听过不少。
再说身边就有活生生的例子,下海发了财的,不是没有。
他们这些拿死工资的,哪能不眼红。
厂里这点钱,养活一家子都紧巴巴的。
“我听说好多人下海赚了大钱。”
“是有人赚了,可也有不少人赔得裤衩都没了,你怎么不提那些?”
“你瞧见的都是衣锦还乡的,没见着灰溜溜回来的。要我说,老实人还是踏踏实实干咱的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