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德姆斯特朗与布斯巴顿的师生在长桌旁纷纷落座,礼堂里那阵因外校来客而起的窃窃私语,才像退潮一般,一点一点地平息下去。
德姆斯特朗的学生们裹着厚重的毛皮披风,被卡卡洛夫教授一挥手指引到斯莱特林的长桌上去了。那些来自北方的少年个个身材高大、神情阴郁,把斯莱特林的银绿色长桌挤得满满当当,那件件毛皮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仿佛把窗外初秋的寒意一并带进了礼堂。马克西姆夫人则领着她那十几个身穿淡蓝色丝袍的姑娘,朝拉文克劳的长桌走去。那些布斯巴顿的少女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优雅,连呼吸里都仿佛带着花香,惹得四下里许多男生不约而同地伸长了脖子,连嘴里的烤鸡腿都忘了放下。
邓布利多等礼堂重新恢复了安静后,微笑着看着礼堂里的学生们。
再次欢迎各位的到来,既然两所学校的师生都已经来齐了,邓布利多和蔼地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么我想,是时候把今年这桩盛事的流程,正式和大家说一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仰起的脸上扫过,仿佛在确认每一个孩子都在听。
三强争霸赛的勇士选拔,我们将依照那条古老的仪式来进行。邓布利多的语气里带着严肃,从明天开始,礼堂里会放置一只用于选拔勇士的火焰杯。所有年满十七岁的学生,都可以把自己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写在一片羊皮纸上,投进杯中,报名参赛。报名的期限截止到万圣节当天。
礼堂里立刻泛起一阵骚动,像风掠过麦田。莫提斯听见身后各处传来跃跃欲试的议论;格兰芬多那边,弗雷德和乔治·韦斯莱兄弟俩交头接耳,脸上挂着那种一看就要惹是生非的笑容。
邓布利多抬起一只手,等那阵骚动重新安静下去,才接着说道:然而,三强争霸赛凶险万分。历史上,曾有不止一位勇士在比赛中失去了生命。我恳请诸位在投下自己名字之前,务必想清楚。这绝不是一场游戏。
他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为了确保年纪太小的学生不会一时冲动、铤而走险,我会在火焰杯的四周设下一道检测年龄的结界。邓布利多缓缓说道,我要在此郑重地警告各位,凡是实际年龄不满十七岁的巫师,一律不许报名参加这次比赛。任何企图蒙混过关的人,都将自食其果。
这番话音落下,礼堂里再度响起一片或失望的嗡嗡声。
斯莱特林的长桌上,德拉科·马尔福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充满遗憾的叹息。
莫提斯无奈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德拉科,他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吗?火焰杯知道投入名字的是不是本人?
德拉科愣了一下,那双灰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被人当头点醒一般,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那我明天找人帮我报名!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兴奋,紧接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斜过身子凑近莫提斯,挤眉弄眼地补了一句,要不要我让他帮你也报个名?
莫提斯摇了摇头。
我自己有办法报名。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德拉科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追问那究竟是什么,可对上莫提斯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与这位布莱克家的家主相处了几年,早已摸清了一个规矩。有些事,莫提斯不愿说时,问得再多也是白费。他只得悻悻地耸了耸肩,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面前那块还冒着热气的牛排上。
晚宴在一片轻松的喧闹中渐渐接近尾声。金盘里的食物换了一道又一道,最后连那些堆得像小山似的甜点也一点点消失了。邓布利多宣布晚宴结束,长长的木凳被一齐推开,发出哗啦啦的一片响动,学生们说说笑笑,朝着各自的住处涌去。
莫提斯混在斯莱特林的人流里,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一种说不出的预感像针一样扎在他后颈上,让他浑身都不自在。打从布斯巴顿的马车降落在城堡前草坪上的那一刻起,他就隐隐觉得这个学期怕是不会太平。他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悄拐进一条通往地下室的偏僻走廊,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斯莱特林的休息室。
然而他刚拐过那道熟悉的拱门,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火把昏黄的光晕下,赫敏和秋正一左一右地立在走廊中央,显然已经在那儿等了很久。赫敏双臂交叠在胸前,一头浓密的栗色头发在火光里泛着光,那副神情莫提斯再熟悉不过。秋则站在她身旁,黑色的眼睛弯弯地望着他,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莫提斯的脚步顿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难看起来。
布莱克先生,赫敏微微眯起眼睛,声音不高,字字却像浸了冰水,你不觉得自己需要解释一下吗?
莫提斯在心里飞快地把今晚的来龙去脉过了一遍,旋即露出一个他自认为无懈可击的表情。
万事通小姐,他叹了口气,摊开双手,一脸的无可奈何,我并不知道她会来啊。而且我向你保证,从那之后我也没和她联系过......
骑士先生!
一声脆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英语,冷不丁从他身后传来。
莫提斯只觉得一团温热的小东西地一下窜了过来,紧接着一双胳膊死死地箍住了他的大腿。他低头一看,一个生着一头银金色长发的小姑娘正仰着脸冲他笑,那双蓝眼睛亮晶晶的,活像两汪盛满了星光的湖水。
骑士先生,小姑娘把他的腿抱得更紧了,小脸上写满了得意,这次你可跑不了了!
赫敏和秋的眼神,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古怪起来。
加布丽!莫提斯额头上的冷汗几乎要冒出来了,他手忙脚乱地想把缠在腿上的小姑娘扒下来,偏偏又不敢用力,只能徒劳地往后退,嘿,你先放开我......
可那小姑娘抱得跟生了根似的,任他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嘴里还咯咯地笑个不停。
莫提斯,好久不见了。
一个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从加布丽身后悠悠传来。
莫提斯抬起头,只见走廊那头的阴影里,一个身穿淡蓝色丝袍的少女正缓缓向他走来。她有着一头如银似金的长发,在火把的光晕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那张脸美得近乎不真实,一颦一笑之间都带着一种叫人神魂颠倒的魔力。她每走近一步,空气里仿佛都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甜香,连走廊两侧的火把都像是为之摇曳了一下。
媚娃的血脉所独有的魅惑,莫提斯身上,却半点没起到让他沉醉的作用。它只让他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今晚是无论如何也别想全身而退了。
嗨……芙蓉。莫提斯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十分难看。
芙蓉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对他勾起一个明媚的微笑。
我就知道,这次三强争霸赛一定会碰上你。她歪了歪头,长发顺着肩头滑落下来,那双蓝眼睛里盛满了笑意,上次我带你参观布斯巴顿的时候,你可是亲口答应过,要带我好好参观一回霍格沃茨的。她故意把那句话拖得长长的,你可不能不认账啊,莫提斯。
莫提斯偷眼瞧了瞧旁边两位。赫敏的脸色已经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而秋脸上那抹笑容,则显得愈发危险了。
这个吧……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往后推,之后有时间的吧。等忙过了这阵子.....
芙蓉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目光落到了秋的身上,微微露出几分疑惑的神色。
说起来,她优雅地偏过头,这位又是谁呢?赫敏小姐我上次在法国见过一面,她朝赫敏微微颔首,旋即又看回秋,可是这位小姐,我好像还从来没有见到过。
秋上前一步,从容地伸出了一只手。
你好,她声音温和,却咬字分明,目光直直地迎上芙蓉那双美得惊人的眼睛,半分也不曾退让,我是秋·张,莫提斯的女朋友。
芙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落落大方地伸手与她相握。
哦,真是抱歉,她笑道,语气里那点惊讶半真半假,我原本一直以为,莫提斯的女朋友是赫敏小姐呢。
我也以为是这样。
赫敏忽然开了口。她那双向来锐利的眼睛此刻弯了起来,唇角噙着一个滴水不漏的微笑,既不显得失礼,又叫人挑不出半点亲近。
这里面,确实有很多说来话长的故事,她不紧不慢地说,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措辞严谨的公文,不过我想,那些故事,应该和德拉库尔小姐没什么关系。
短短两句话,客气、得体,却又把彼此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界线划得清清楚楚。既没有把气氛闹得很僵,也绝不留半分含糊。那份与年龄全然不相称的政治才能,在这一来一往之间显露得淋漓尽致。
芙蓉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两位姑娘,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她那双盛满了笑意的蓝眼睛在赫敏和秋脸上来回打量,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
莫提斯早已嗅到了这个话题里那股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再让她们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下去,只怕今晚这条走廊就要变成战场了。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一把抓住了眼前唯一能想到的救命稻草。
那个,说起来,他猛地拔高了声音,生硬地把话头岔开,你们布斯巴顿这个翻译魔咒用得还真是不错啊!连加布丽的英语都只带了那么点口音,听上去清清楚楚的。
芙蓉转过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仓促得近乎拙劣的转移话题的手段,实在算不上高明。可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在他脸上一扫,便似乎明白了一切。她抿了抿唇,那笑意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东西。
我想,她慢条斯理地说,目光意味深长地停在他身上,它不如你在法国时,用的那一个。
莫提斯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芙蓉却已经轻轻笑出了声,不再追究下去。她伸手把还死死缠在莫提斯腿上的加布丽拽了起来,小姑娘一边被她生拉硬拽着往后走,一边不依不饶地抗议着,小手还朝莫提斯的方向乱挥。
那么,接下来的这一整个学期,芙蓉临走前回过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莫提斯一眼,那一眼里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还要请你多多关照了。
她抱着不停扭动的妹妹,袅袅婷婷地转身没入了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只留下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还在火把昏黄的光晕里久久不肯散去。
走廊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莫提斯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迎上那两道齐刷刷钉在他身上的目光。他绞尽脑汁,最终也只挤出了那么一句:
这个……你们看,只是正常的社交而已。
赫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莫提斯,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温度,你最好,只是正常的社交。
她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那神情认真得叫人不敢有半分懈怠。
我能接受现状,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不代表我能接受你无休止的乱来。
秋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弯弯的黑眼睛一直静静地望着他,那目光里既有几分嗔怪,又藏着些别的什么。
此刻站在这条空荡荡的地下室走廊里,莫提斯望着眼前这两位神色各异的姑娘,头一回真真切切地觉得,有些麻烦,是任凭你有通天的本事,也是半点都解不开的。
而窗外,那只载着布斯巴顿姑娘们的飞马,正在海格的指挥下朝着禁林的方向飞去,翅膀掠过初升的弦月,把一道淡淡的影子,投在了沉睡的霍格沃茨城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