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霞一张脸冷成了冰碴子,正要开口质问,住户们的声浪劈头盖脸砸过来。
“王主任,这张军就是个疯子,连小孩都打,还有什么事他干不出来?”
“王主任,您得给我们撑腰啊!他刚揍完棒梗和一大妈,转头又威胁我们!”
“没错!王主任,我们一院子人都听见了,都能替他作证!”
“王主任,您可得替大伙儿做主。不然我们住这儿成天提心吊胆,谁知道他哪天不顺心就动拳头?”
“王主任,我们联名上书,让街道办把他轰出去!这院子不欢迎他!”
哭的叫的骂的,搅成一锅粥。
保卫科的牛大山和马军几个人,瞧着这帮颠倒黑白的住户,脸都绿了。
许大茂在保卫科早就把来龙去脉讲清楚了。
谁对谁错,他们心里门儿清。
只是街道办的人杵在这儿,他们只能按规矩来。先让苦主说话。
可现场实在太乱。
牛大山想不通,这个王主任怎么也不管管?
说来也怪,听着住户们义愤填膺的控诉,王霞心里反倒冒出一丝得意。
张军搬进这院子,就没消停过。连累她也被上级点名骂了好几回。
前几回的事,她虽说硬着头皮处理了,表面上压了下去,可心里早把张军恨透了。
眼下张军成了过街老鼠,她打算趁这机会狠狠治治他。
省得他天天惹是生非。
“张军,大伙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你有什么可说的?”
哪知道,张军装着没听清,扯着嗓子喊:“啥?王主任您说啥?我没听见啊!”
王霞的脸刷地黑成了锅底。
这时候,牛大山识趣地站出来,厉声喝道。
“都给我住嘴!你一句我一句,到底听谁的?从现在起,没点到名的人,一个字也不许说!”
闹哄哄的现场终于安静下来。
王霞的脸更难看了。
保卫科这一手,等于当众抽她的脸。
她刚才确实没顾上。院子乱成这样,还查什么?
牛大山冲那个还在擦眼泪的大妈喊了一嗓子:“你是苦主,话说完了没?还有什么要讲的?”
大妈被他点名,一下子懵了,翻来覆去就那一句:“张军那 ** 打了我们……保卫科的同志,你们得给我们做主啊……”
“打住。”
牛大山压不住火,吼了出来。
“我就要听事情怎么回事,别的少啰嗦。”
“现在问你,有没有要补充的?”
大妈被他这一吼震住了,点点头又摇摇头:“没了,没了。”
牛大山扭头扫了一眼院里其他人:“你们谁还有要说的?有就站出来。”
他这一问,没一个敢吱声的,全在摇头。
“行了,王主任,轮到你了。”
牛大山把话头丢给王霞,算是给了她面子。
王霞脸色僵了僵,心里也明白保卫科这套流程挑不出毛病。
她深吸口气,板起脸来。
“张军,棒梗还有李翠兰,是你动的手?”
“是我。”
张军答得很痛快。
可他刚认完,大妈和邻居们又炸了锅。
“王主任,听到没?他自己都认了!赶紧把这打人的抓了!”
“王主任,这回可不能轻饶他,动不动就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保卫科的同志,你们可不能护着他啊,他就是个打人的!”
张军似笑非笑地盯着王霞,一句话不说。
街道办的几个干事和治保员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眉头拧成一团。
牛大山和马军,还有四队的保卫员们,一个个绷着脸,眼里冒火。
这事闹得,一点规矩都没有。
牛大山跟马军对视一眼,同时点头,扯开嗓子喊道:
“保卫科四队的全体注意!现场谁敢再多嘴,扰乱办案,一律先抓了,关进保卫科再说!”
“是!”
十几个保卫员齐声应道,气势压人。
一瞬间,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街道办的干事和治保员们愣愣地看着这些杀气腾腾的保卫员,脸上 ** 辣的。
就连王霞都觉得脸上挂不住。
她狠狠瞪了住户们一眼,咬着牙说:“谁再敢搅和街道办的调查,我直接拉他去关牛棚!”
两边的狠话砸下来,再没一个人敢出声。
全都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盯上。
王霞深吸口气,盯着张军那张稳得不像话的脸,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不对劲。
她压着嗓子继续盘问:“成,你认了是揍了他们俩。那说说吧,怎么回事?”
张军不紧不慢地开口:“王主任,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我跟大茂哥一块回来,路过中院的时候,看见何雨水在那儿对着水龙头灌凉水垫肚子。那场面,心里真不是滋味。我就想着,借让她帮忙做菜这由头,请她吃顿正经饭。毕竟我跟大茂哥家里都有妹妹,看不得这种事。”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再说,能供出一个高中生,不容易。这不光是咱院子的脸面,也是街道办的光彩。碰上这种好苗子,咱得护着,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他没留意到,话音刚落地,周围不少人的脸色就变了。
有人瞪着眼,有人抿着嘴,满脸都是说不出的复杂和难以置信,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王霞也觉出味儿不对,赶紧截住他的话头。
“慢着,你刚说什么?”
“何雨水喝自来水充饥?”
何雨水那姑娘她心里有数。
打小就是个苦命丫头,亲爹早年跟个寡妇跑去了保城,丢下她跟哥哥傻柱两个人在院里熬日子。兄妹俩那几年没少遭罪。后来傻柱总算进了食堂,没几年就熬成了八级厨师,日子眼瞅着要缓过来了。可又传出傻柱接济秦淮茹一家的事。
可就算接济外人,也不至于把自己亲妹妹饿到灌自来水吧?
这事要是传出去,一个高中生饿得只能喝龙头水填肚子,他们整个街道办的脸都得丢光。
“张军,这话可不敢乱说。你得拿得出事实。”
王霞怎么也不信何雨水会沦落到那个地步。
张军苦笑了一下:“王主任,我哪敢骗您。”
“何雨水现在就在大茂哥屋里头,您叫她出来一问,什么都清楚了。”
王霞认真盯了他几秒,转头看向旁边的许大茂:“许大茂,你去把何雨水叫出来。”
“好嘞,王主任。”
许大茂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看着缩在椅子上、满脸紧张的何雨水,许大茂压低嗓子嘱咐了一句:“雨水,王主任叫你过去一趟。”
何雨水站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
“怕什么,有什么你就说什么。要是真想安安稳稳念完这三年的书,你最好让街道办的人替你做主。”
她身子微微颤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原本的迷茫慢慢退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等何雨水跟在许大茂后面,走到王霞跟前,院子里那帮住户这才头一回正眼打量起她来。
这丫头平时压根儿不惹眼。放学回来就往自个儿那间耳房里钻,第二天天一亮又背着书包走了。后来考上高中,一星期才回家一次,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面。
可这一看,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那张脸白得吓人,白里头还透着点蜡黄,两边的脸颊都陷下去了,眼眶也凹得厉害。身上就更不用说了,瘦得跟杆似的,风稍微大点都怕把她刮走。
——这模样,说白了就是饿得脱了形。
她手里攥着个馒头,攥得死紧,五根手指头都陷进馒头里了。
谁看了都知道,她把这馒头当宝贝,生怕谁抢了去。
在场几个女人眼里全是不忍,更多的是心疼。
牛大山、马军那几个保卫科的,全看呆了。
眼前这个瘦得脱形、明显营养不良的小丫头,居然是傻柱的亲妹妹?
一刹那,他们全火了。
倒不是说他们有多高的觉悟,就是瞧见同类吃了这么大的苦,心里头自然冒出股说不出的酸楚和愤怒。
王霞第一眼看到何雨水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涨得通红。
——气的。
到这会儿,她再也不怀疑张军那番话了。
丢人。这简直是他们这个文明四合院的耻辱,更是街道办的耻辱。
王霞缓了好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问:“你现在住校吧?你哥给你生活费没有?”
“给了。”
何雨水飞快看了王霞一眼,声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上初中那会儿,我哥一个月给我五块钱。到了高中,有时候两个月给五块,有时候他干脆忘了……”
轰。
何雨水的声音不大,可这话落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却跟平地炸了颗雷似的。
一个高中生,吃住都在学校,两个月就给五块钱。就算再省,也撑不下来。更何况还是个姑娘,多少要买点女孩子用的东西。就这样,还经常忘。
难怪饿到喝自来水充饥,难怪瘦成这副鬼样子。
王霞喉咙一紧,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甚至不敢再多看何雨水一眼,两只手不住地发抖。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开口。所有人都愣在那儿,胸口闷得发慌。
“你先去吃饭吧。等我这边的事处理完,就解决你的事。”
王霞像是怕自己没说清楚,又补了一句:
“你放心,街道办肯定替你做主。”
“王主任,真是麻烦您了。”
何雨水声音压得很低,弯腰认认真真给王霞鞠了个躬。
等她抬起头,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清亮的泪珠子顺着瘦削的脸颊滑下来,一句话没说,却比说了什么都让人难受。
在场的人看到何雨水那副模样,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喘气都不顺畅。
王霞本来还在 ** ,这会儿猛地回过神,赶紧往旁边闪了一步,心里头那股火气蹭蹭往上窜。
“你先回去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