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了口气,冲一大妈摆了摆手。
“翠兰,你先出去。我跟小杨说几句话。”
一大妈看看杨卫国,又看看聋老太太,脸上全是犹豫。
“出去吧。”
聋老太太摇了摇头。
那位大妈满脸无奈,总算从办公室里走了出去。
“小杨,我知道这些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这也是没办法。”
聋老太太开始动情了。
“你也清楚,我这老婆子就一个人,孤零零的,要是没易中海他们两口子照应着,恐怕你现在都见不着我了。”
见聋老太太的脸上挂满了苦相,杨卫国的语气稍微软了一点。
“老太太,易中海这事,不是我杨卫国不想拉他一把,是真没那个本事啊。他前脚被定了劳改犯,后脚就 ** 工人们 ** ,你说说,这让我怎么伸手?”
“真就没别的路子了?”
聋老太太这时候才算明白,易中海这次惹的事有多要命。
杨卫国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无奈。
“聂书记亲自发了话,我也不方便掺和。除非你能找个比聂书记职位还高的领导来开口。”
聋老太太愣在那。
她要真有这层关系,还用得着跑这儿来求人?
上次杨卫国差不多已经把话挑明了。
她拧着眉头,只好把话头转到傻柱身上。
“得,我也不难为你了。”
“那傻柱呢?他凭啥被你们保卫科扣了?不就是带了俩饭盒吗?都关一宿了,他们还不放人?”
不说傻柱还好,一提到这名字,杨卫国火气噌就上来了。
“傻柱?呵!”
杨卫国狠狠冷笑了声。
“老太太,你觉得这是俩饭盒的事?”
“他天天往家偷带饭,给工人们打菜的时候故意抖勺子,一干就是两年半,他这是在干啥?他这是在从工人们嘴里抢粮食啊。”
“老太太,现在是个啥年月,不用我说吧?他这么搞,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昨天你没亲眼看见,几千号工人眼珠子都红了,恨不得生扒了他的皮。”
聋老太太听了杨卫国这话,急得直跺脚。
“糊涂!傻柱子真是糊涂啊!”
“他本来也是个心肠软的孩子,看贾家老小五口人太可怜,他带回去的饭自己都没吃几口,全给了贾家。”
“他人不坏,就是心眼太好使了。”
“心眼好?人不坏?”
杨卫国嗤笑了一声。
“老太太,你怕是不清楚,昨天批斗会上,傻柱当着几千工人的面,直接就把我卖了。他说是我同意他带饭盒的,这不是巴不得我死吗?”
“啥?”
聋老太太吓了一跳,瞪着眼盯着杨卫国,脸上全是不信。
“他不是这种人啊,这孩子挺重感情的。”
杨卫国给气乐了。
“老太太,我还能编瞎话骗您不成?”
“我不是那个意思……”
聋老太太满脸都是窘色。
杨卫国眉头拧得死紧,话都听不下去了。
“老太太,您就别操这份闲心了,照顾好您自个儿才是正经。”
聋老太太嘴一咧,笑比哭还难看。
“小杨啊,我这一把老骨头,就指着易中海跟傻柱替我送终了,你说我能不操心吗?”
“易中海进了派出所,我没什么好说的。可傻柱是你们保卫科抓的,放不放人,不就你一句话的事?”
“小杨,就当老婆子求你这一回。”
杨卫国看着老太太那副不依不饶的样儿,心里头一阵腻歪。
他摇了摇脑袋。
“老太太,这回真不是我不帮您。傻柱捅的篓子太大,您怕是不清楚,昨儿个连我都差点让人揪上台批了。”
聋老太太听完这话,心里头酸得要命。
她知道,杨卫国这是铁了心,不打算搭手了。
她咬了咬牙,什么都豁出去了。
“小杨啊,昨儿我去瞧了个老相识,是从前我手底下的丫头,叫月娥,住在五道营胡同那头。”
“月娥这些年日子苦,一个人拉扯着孩子。我这人念旧,时不时接济接济她,怎么说也是主仆一场……”
杨卫国耳朵里嗡嗡响,老太太后面说的话,一句都没灌进去。
脑袋像被雷劈了,一片白茫茫。
月娥——这个埋在心里多少年的名字,又硬生生翻了出来。
他浑身绷得像张拉满的弓,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前发黑,脑子发晕。
他拼命压着,可眼里的慌张,怎么都藏不住。
“小杨?小杨?你听着没?”
聋老太太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
“老太太……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卫国嘴唇还在抖,声音都变了调。
“老太太,您到底想说什么?”
聋老太太像是卸了那股缠人的劲儿,一下子又变回那个颤颤巍巍的老太太。
“唉!岁数大了,就爱想从前的事儿。”
“我啊,也没几天活头了。我是真怕,怕咽气那天,连个给我摔瓦罐的人都没有。”
杨卫国两只拳头攥得咯吱响,眼底的火苗子直往上窜。
聋老太太像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念叨着。
那孩子长得是真漂亮,像他妈。我一瞧见他就喜欢得不行,立马就想起我家傻柱了。俩孩子都是好苗子。
话一落地,杨卫国整个人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浑身上下的劲儿全散了。他捏紧的拳头慢慢松开,眼窝里那股火苗子灭了,剩下的全是发慌。
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聋老太太,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说了句:“行,我知道了。您回吧。”
“成,那我就不在这碍眼了。”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临出门前,她像随口一说似的:“我就傻柱这么一个孙辈,我不能眼瞅着他栽跟头。我这岁数也够了,活到这份上,死了也不亏。”
杨卫国死死盯着她的背影,一直到人消失在门框外,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搪瓷杯,狠狠砸在地上。
“咣——”
杯子碎了,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炸开了花。走廊上的一大妈吓得浑身一哆嗦。
“老……老太太,里头……这是咋了?”
聋老太太攥拐杖的手紧了紧,摇了摇头,脸色沉得厉害。
情分这玩意儿,一旦断了,剩下的就是明码标价的买卖了。
陈礼文听见动静,三步并两步冲进办公室。一看杨卫国那张脸,他愣在原地,脚步钉住了。
“杨厂长。”
“滚出去。”
杨卫国一声吼。
陈礼文低着脑袋,小声应了句:“是。”
出门前,他顺手把办公室的门带上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杨卫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浑身没劲儿。
他早该想明白的。
当初聋老太太救他,压根不是什么善良不善良的事,那是押宝。那时候光头那边的败局已经板上钉钉了,一个留在四九城的光头 ** 的外室姨太太,救他这条命,要么是保自己的命,要么是埋线。
这种事在那几年不稀奇,杨卫国也没往深了想。
救命就是救命,这账他认。
养伤那段日子,他被安排在后院,有个叫月娥的丫鬟专门伺候。
那姑娘照顾得尽心,他身子恢复得也快。
到底是感激,还是天天见面擦出的火花,谁也说不清。反正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伤好利索了,他走了,离开那三进的大宅子。
月娥留下来没走。
杨卫国是个坚定的 ** 者,哪能陷在这种私情里。更何况那丫头,不过是旧社会姨太太跟前的一个使唤人。
往后他就算要娶,组织上也得把对方翻个底朝天查三代。
杨卫国心里清楚,按惯例,到那时候会有人替他安排一个伴儿。
打那以后,他再没见着月娥。
他没跟聋老太太提过这事,一直觉着,那只是他跟月娥之间的事儿,谁都不该知道。
可今天他才明白,聋老太太从头到尾都门儿清。
不光知道,她跟月娥一直就没断过联系,只瞒着他一个人。
对了,刚才老太太还提了一嘴——月娥生了个孩子。
杨卫国心口猛地一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早被聋老太太拿捏得死死的。
想挣脱?除非撕破脸。
可那后果,他扛不住。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张军前脚刚迈进保卫科的门,凳子都没挨着,就被一个保卫员叫去了保卫处处长办公室。
这是他头一回见到这位处长。
看着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板正的保卫制服,脸上的线条跟刀刻似的,一双鹰眼,又亮又锐利。
人往办公桌后面一坐,不用说话,那股子威严就往外冒。
一看就是部队退下来的干部。
这人叫沈承良。
“报告处长,张军前来报到。”
张军脚跟一碰,腰板挺直,敬了个礼,喊得响亮。
沈承良抬头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你就是张军?昨天刚进保卫科,直接就当了四队的大队长,还真是英雄出少年。”
张军还没来得及接话,沈承良又开了口。
“听说你是神 ** ?”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随口闲聊,可张军听得出来,里头带着刺。
“报告处长,神 ** 不敢当,但弹无虚发,我有这个把握。”
“至于大队长这个职务,是王科长、聂书记和杨厂长共同的决定。我虽然也觉得突然,但有信心干好这个活儿。”
沈承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小子说话这么直,直接把背后那些事儿摆在明面上说。
这让他有点措手不及,也有点意外。
“你倒是挺有自信。”
沈承良不动声色地接了句。
他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心情复杂得很——这小子刚进厂,就把保卫科科长给弄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