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洞府之中，琉璃平台上。
李昀头顶五彩华盖转过半圈，虚空中荡开一层极淡的波纹，青衣道人神色活了过来。
这具肉身气血充盈，百骸间五行真元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李昀低头看了看掌心。
在蜀山世界里，肉身没有所谓的数据下线保护。异人下线，神魂脱离躯壳，肉身便如顽石朽木，留存原地。
若无五行大阵遮掩，无门人护持，外头随便钻进一条山精野狐，都能将这具空壳撕扯吞食。
肉身一旦被毁，元婴又未炼成第二法身，便等同于彻底身死道消。
现实里的神经接驳舱自会判定游戏角色死亡，扣除大额精神力。
普通凡人玩家连死三次，脑神经受创，普通人死过三次之后，精神力不足，便再也无法承载登录游戏，李昀暗估，自己两世为人的精神力，应该也能达到五、六次的登录。
李昀收敛心神，盘膝端坐。五行琉璃台下，真水池中的九疑鼎泛着蒙蒙青光，自他身后照亮出来。
千丈地底的万古毒火被金毒珠滤过杂煞，又被九疑鼎中的先天一炁珠转化，化作温润的灵炁，丝丝缕缕汇入大阵。
李昀抬起右手，定定看着，现实里的那撮火苗，此刻仍在眼前摇曳。
微弱，细小，甚至经不起山风的一口吹息，却实打实地烧断了现实物理宇宙的一根锁链。
他是头一个引动天劫、将蜀山游戏世界反馈投射回现实肉躯的人。
若是将此事捅上去，报给官府，会是何种局面？
国家机器固然是最坚固的壁垒，是最好的保护，也是最疯狂的研究者。
可那也是由数以万计的机构、庞大冗长的条例、以及各方博弈堆叠而成的庞然大物。
一个凭空点火、打破热力学定律的活人，一旦送入那些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员眼里，下场绝非锦衣玉食那么简单。
血液样本、脑电波断层扫描、神经元突触切片……
即便上面下达最高等级的安全保护令，底下的层层机构运转起来，也少不了无休止的数据采集与隔离监护。
更何况，现实世界的国家各大财阀，早将触角伸入到国家机构里面，甚至可以说，国家就是各大财阀的利益集合体。
那些掌握着反物质引擎与深空采矿权的巨头，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李昀自嘲一笑，在蜀山里好不容易修成元婴人仙，到了外头，反倒要先去当一只关在铅盒里的试验白鼠？
这买卖怎么算都亏本。
可若是单打独斗，深空彼岸隐藏的未知黑手、灵教与黑山老妖的诡谲演化，单凭一人之力，又能防到几时？
更何况，这个消息稍微一透露，除了自己国家，还有国外国家的财阀集团，他们肯定也会……
李昀思忖片刻，视线落在洞府石门，自家收下的那两个女徒弟，颖空与铭薇，也是现实世界里进来的异人。
两女心性不同，来历各异。
渡劫前，她们早知晓自己的异人身份，而且两人的身份，也毫无保留地向自己坦白，倒不妨听听她们的想法。
李昀抬手掐了个引诀，神识传音。
“速来五行洞府大厅。”
不多时，两道倩影一前一后步入五行大厅。
行在前面的少女身量娇小，黑短发垂在耳畔，眉眼清秀，胸口却起伏显眼。她行至琉璃台前三丈，撩起衣摆躬身。
“弟子颖空，拜见师尊。”
后头跟着的女子身材挑拔修长，长发束成干脆利落的高马尾，腰佩长剑。她垂下眼帘，肃容躬身。
“铭薇拜见师尊。”
李昀挥了挥衣袖，将两女托起。
“坐吧。”
李昀指了指台阶下的两方蒲团，两女依言落座。
李昀打量了二人一眼，轻轻挥手：
“今日唤你们来，是有些事情需要询问你们一下！”
“为师破开金丹、渡过那天劫之后，这游戏确实对现实身体有反馈！”
颖空长睫微动，没有接话。铭薇神色一凛，身子微微前倾：
“师尊，莫非……游戏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在现世之中，我确实收到了游戏反馈，但这些情况我一时拿不定主意，你们不必多问。”
李昀看着两个徒弟，抛出了心头的疑虑：
“渡劫成法，真元反馈。为师是这方天地里头一个跨过这道门槛的人。”
李昀声音转低：
“为师在思量，此事，究竟该不该向国家报备？”
铭薇看着李昀，拱手回道：
“师尊，弟子以为，理当立刻上报最高安全局。”
颖空侧过头，眸光微冷，落在铭薇脸上。
铭薇毫不避让，朗声说道：
“师尊是全服第一个渡过天劫的异人，放在现实里，便是整个文明破局的第一人。这样的身份，国家必定视若重宝，安保等级会提到最高。”
“至于所谓切片研究、抽血解剖，弟子在现实中参与过体能安全培训，深知现代律法底线。往后渡过天劫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师尊先行一步，是国家科研最好的领路人，绝非阶下囚。”
李昀静静听着，铭薇说话越发急促：
“还有一层顾虑，师尊不可不防。现世之中，不仅有华国，大洋彼岸与各方星际矿业集团，都在看着《蜀山》的异动。”
“师尊若是不借国家之力遮掩，一旦在现世露出蛛丝马迹，那些跨国巨头或者国家为求垄断，什么脏手段使不出来？”
“刺杀、绑架、生化诱捕，防不胜防。唯有背靠国家，才是最好的生路。”
李昀听罢，微微颔首，视线转向左侧。
“颖空，你怎么看？”
颖空收回眼色，看着李韵：
“弟子不懂那些大道理。师尊要做什么，弟子便做什么。”
“师尊若是想联系官府，弟子下线之后，可以动用家里的路子，查一查哪些部门的人干净，不让……”
说到此处，她摇摇头：
“但若是师尊不愿意公开，想要隐蔽自守……”
颖空转过头，冷冷剜了铭薇一眼……
铭薇被这一眼激得竖起眉毛，双手微张：
“你这是什么眼神？你以为我会出卖师尊？”
铭薇冷笑一声，腰间剑囊微震：
“我铭薇虽被逐出门墙一次，费尽千辛万苦才重列师门，但天地良心，绝不做欺师灭祖的下作事！”
“你若信不过我，大可现在拔剑！”
颖空右手食指微扣，石室之内，两道金木之气隐隐相对。
“行了。”
李昀的声音自琉璃台上传下，两女身子一震，同时撤去法力，垂首退后一步。
“当着为师的面，成何体统。你们二人所言，各有道理。国家，能遮风雨，也能压断脊梁；隐忍自修，自在逍遥，却难防明枪暗箭。”
“此事尚早，为师不过随口一问，尔等不必互生猜忌。”
两女各自低头称是，李昀不再理会这二人的别扭，反手探入青蜃瓶中。
指尖微动，探入青蜃瓶内。
瓶口青霞一闪，一根三尺长短、通体赤金交织的箭枝被他拈在指尖。
正是当年在轩辕圣陵中所得的先天一气子母神弩枝。
此物材质殊异，内蕴无匹庚金精气，外裹轩辕禁制。
“乌神叟肉身被毁，借聚魄炼形丹重塑法身，如今在洞府偏殿跟随邓八姑重修水行道法。”
李昀看着手中的金枝，徐徐说道：
“他为门派损失，失了本来法宝，手头空空，今日正好借此神弩枝，为他炼一柄护身飞剑。”
两女收摄心神，目光齐齐汇聚在李昀掌中，她们的神剑也是如此炼制的。
李昀右手托住金枝，左手凌空捏了个印，泥丸宫内，元婴小人睁开双目，一缕五行真火出现。
一团金紫色的炽烈火焰凭空燃起，将那根先天一气子母神弩枝包裹在正中。
神弩枝在火中发出细密的噼啪爆响，先天一气子母神弩枝在先天五行丙火炙烤下，杂质开始化作缕缕青烟散去。
金枝寸寸变软，化作一条赤金色的软泥。
李昀双手连环变幻法诀，五行真解的炼宝法门运转如飞。
他神念微引，自金枝核心剥离出那股刚猛凌厉的庚金真煞。
白金色的气芒在火光中吞吐不定，发出如龙吟般的清越剑鸣，刺得铭薇与颖空耳膜微胀。
“五行相生，金生丽水，水润其锋。”
李昀低吟一句，左手引向身后的五行真水池。
哗啦一声轻响。
池底升起三道婴儿手臂粗细的纯净水柱，通体透明，散发着深蓝色的寒光。
水流撞入火海，却未激起半点蒸汽，水火交融之处，浮现出一层迷蒙的青灰雾气。
李昀引动先天戊土之气，自地脉深处抽取一缕纯净的土精，化作飞剑的骨架脊线。
土生金，金生水，三股元炁在离火煅烧下飞速收缩、凝实。
赤金软泥被拉长、展平，渐渐现出三尺青锋的轮廓。
剑身扁平如柳叶，两刃极薄，透着令人心悸的森然寒芒。
剑脊之上，五行真元自然交织，凝出七道极细微的天然符篆。
李昀双目微阖，法有元神的神通顺着指尖渡出。
一缕凝练的神识烙印在剑胎深处，真火骤然收敛，悬浮在半空中的长剑光华收敛，现出真容。
剑长三尺二寸，剑身如一泓碧绿清潭，内里隐隐有金白色的星芒流转。
李昀抬指一弹。
铮。
剑鸣清越，响彻整座山腹。
一道丈许长的纯青色遁光冲天而起，在大厅顶端盘旋一周，矫若游龙，复又落回李昀身前，悬停不动。
整柄剑透着玄水之柔，又含庚金之烈。
“此剑以神弩枝为底，融先天五行水土元炁洗练，刚柔并济。”
李昀抬眼看着青色剑芒，略作沉吟：
“便唤作‘苍溟’吧。”
他抬手一招，苍溟剑化作三寸青芒，落入掌心。
李昀将剑递向颖空：“颖空，持此剑出去后，交给乌神叟。”
“告诉他，好生随邓八姑学习修炼，莫要急于求成，此剑权作他防身之器。”
颖空双手接过青色苍溟神剑，躬身领命：
“弟子遵命。”
李昀复又看向铭薇：
“大禹坪的外门防务，仍由雷虎操持。你带几名考核过关的弟子，去后山铜椰峰巡视一番，莫让外头窥伺的妖禽落了巢。”
铭薇敛容行礼：
“谨遵师尊法旨。”
李昀挥了挥衣袖：
“都退下吧。为师还要闭关三日，无要事莫来打扰。”
两女齐齐俯首拜辞，退出五行大厅。
李昀揉了揉眉心，路总归要一步步走，此时不急！
现实里的反馈是悬在头顶的未知数，自己还需考虑一番。
李昀自怀中取出青蜃瓶，这座张免仙人遗留、又经他以元磁神铁重铸的宝瓶，通体漆黑如墨，表面泛着幽暗的七彩晕光。
李昀神识沉入瓶底，开始细细清点一些积攒的家底。
一处禁制内，横陈着两根赤金色的古木长枝，先天一气子母神弩枝。
当年在轩辕圣陵古墓之中，费尽周折收取了的弩箭，除去修炼五行天罡真元，给这些弟子炼剑，以及方才炼制苍溟神剑用去的一支，如今瓶中仅存这两支。
此物乃前古异宝，蕴含先天庚金，用一支便少一支，日后炼制本门重宝时，不可再随意挥霍。
神识掠向旁侧的一口寒玉晶瓶，瓶中浮动着四团拳头大小的水球，通体幽蓝，凝而不散，宛如实质美玉。
天一贞水。
当年李昀施展手段，自东海紫云宫三女手中得来了六滴。
此水乃一元重水之精，万水之母。
早年为种植碧莲等耗去一滴，此次渡太乙绝灭雷劫、重塑元婴肉身时，又引了一滴中和体内狂暴的天罡地煞真元。
如今玉匣里，安安静静躺着最后的四滴。
每一滴都沉重逾山，是日后冲击地仙境界、防备域外心魔与九幽阴火反噬的保命之物。
神识再移，落在一方由沉香木雕琢的锦盒上。
揭开盒盖，浓郁芬芳扑鼻而来，盒内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余颗圆滚滚的朱红果实，表皮剔透，内里隐见火红汁液流淌。
百年朱果。
昔日在深山莽林间同李英琼一起得到，对修炼初期的修士，能洗髓伐脉、增延寿数，稳固初境修士的道基。对于金丹以上的，却是用处不大。
留着赐予门下立功弟子，倒是一等一的恩赏之物。
旁边摆着半截干瘪如老根的药材，千年黄精，甘美清甜，滋养真气。
如今已所剩无几，只留下一小截作为炼丹药引。
再往深处探去，是一堆堆放得井井有条的漆黑甲壳与坚韧丝囊。
千年文蛛的残骸，文蛛乃天地至毒之物，甲壳坚硬逾精钢，蛛丝水火不侵。
李昀此前抽取了部分残骸，用作五行符纸，所耗不过九牛一毛。文蛛躯干还完整封存在禁制深处，日后若要布置毒煞魔阵，或是炼制阴雷法器，这堆材料倒是现成的顶尖坯料。
神识自青蜃瓶退出，李昀抬手轻抚头顶。
泥丸宫内，悬挂正中的五行元磁钟发出一声清越微鸣。
青铜钟身震颤，钟口下方垂下的五色光幕里，九颗赤白相间的浑圆丹丸正缓缓盘旋。
极光磁火丹。
李昀目光微凝，眼底闪过肉痛。
昔年远赴南极之地，方才炼成了三十六颗磁火丹。
此丹引爆之时，极光与磁火同时炸裂，专破各派护身法宝与飞剑禁制，无声无息却能消融万物。
渡这元婴天劫，为了阻截那三具古尸、古神鸠以及暗中潜伏的群魔，一口气扔出去了十七颗。
渡劫之时情况凶险，若非这十七颗磁火丹……胜负尚未可知。
但如今看着剩下的区区九颗，李昀也不禁摇头。这等大杀器，炼制不易，消耗却快如流水。而且，要是仔细温养，也是不属于雪魂珠之类的天府奇珍。
十七颗扔下去，半边山脉的灵脉都被烧得焦枯，实在太过奢侈浪费。往后若无灭门之祸，断不可如此胡乱挥洒。
李昀收摄神识，元磁钟重新隐入泥丸宫深处。
家底清点完毕，心中大抵有了计较。
李昀缓缓合上双眼，双手交叠于气海，道行未满，劫数未绝，管他天崩地裂，不如努力提升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