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黄陂县,秋风萧瑟。
城东大操场上,这会儿却是另一番景象。足足三千五百号穿着崭新灰布军装的汉子,像是一片灰色的钢铁丛林,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扎在黄土地上。
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连咳嗽声都听不见。除了秋风卷起沙土打在脸上的轻响,整个大操场安静得能听见几千人的呼吸声。
“都给老子挺起胸脯!收腹!提臀!”
一营长张铁石扛着一把大砍刀,像头巡视领地的黑瞎子,在队列前头来回踱步。他一双牛眼瞪得溜圆,走到一个新兵跟前,一脚轻轻踹在那新兵的腿肚子上。
“站直溜了!今天可是咱们独立支队正式挂牌的日子!战区长官部的大官要来亲自宣读任命!谁要是敢在这节骨眼上给咱们沈司令丢了脸,老子今天晚上让他围着县城跑二十圈!”
那新兵被踹了一脚,非但没恼,反而把腰杆子挺得更直了,扯着破音的嗓子吼道:“营长放心!绝对不给支队丢人!”
旁边的二营长马有田搓了搓冻得发凉的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张,你悠着点。这帮新兵蛋子刚练了一个月,能站出这气势已经不错了。俺听说,今天不仅师座要来,连战区那位中将巡视员都亲自到了!”
“啥?中将长官亲自来?”张铁石摸了摸自己的大光头,倒吸了一口凉气,“乖乖,咱们这回可是真露了大脸了!以前咱们当杂牌的时候,别说中将了,就是战区派个少校下来,那都得当大爷供着!”
“嘘,别咧咧了,来了!”
三营长小杨一拽张铁石的袖子,朝着操场入口处努了努嘴。
“呜——”
几辆挂着第五战区通行证的美式吉普车,外加两辆满载着警卫的卡车,在一阵马达轰鸣声中,缓缓开进了城东大操场。
车停稳后,车门推开。
刘大麻子今天破天荒地把那身压箱底的少将礼服穿得板板正正,脚底下的马靴擦得锃亮。他先下了车,然后恭恭敬敬地站在车门边,伸手挡着车顶。
紧接着,一位穿着笔挺将官呢大衣、肩膀上扛着两颗金星的中年将领,迈步下了车。
这人面容冷峻,不怒自威,正是第五战区中将巡视员。
沈烈早就带着参谋长李文渊等在台阶下面了。他今天穿的,正是那套新发下来的大校军装,领口的金星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巡视员长官!第一三七师独立支队,集合完毕!请您训示!”沈烈上前一步,皮靴并拢,敬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军礼。
中将巡视员回了个礼,目光越过沈烈,扫视了一眼操场上那三千五百个杀气腾腾的士兵。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
“好!好一支虎狼之师!”
中将巡视员转过头,看着刘大麻子,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刘师长,短短一个月,能把一千五百个新兵融进队伍里,还练出这等肃杀之气。你手下这个沈烈,是个带兵的奇才啊!”
刘大麻子乐得脸上的麻坑都平了,咧着嘴笑道:“长官夸奖了!都是这帮兔崽子自己争气,知道马上要进大别山跟鬼子拼命,谁也不敢含糊!”
中将巡视员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沈烈的肩膀。
“沈大校,今天这场面,可够大的啊。”中将巡视员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外围还围着那么多老百姓呢。你这是要把你这支队伍,彻底钉在黄陂县老百姓的心里啊。”
沈烈不卑不亢地回答:“长官,队伍的根在老百姓这儿。老百姓看着咱们成军,咱们到了战场上,才不敢惜命。”
“好一个不敢惜命。”
中将巡视员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走吧,上台。长官部把注都压在你们身上了,今天,我亲自给你撑这个场子!”
一行人顺着木头搭起的台阶,大步走上了高台。
高台四周,早就围满了黄陂县的百姓。宋晚晴和几个医护人员也站在人群最前面,她看着台上那个身姿挺拔的男人,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医药箱,眼底满是骄傲和担忧。
“弟兄们!”
刘大麻子第一个走到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那破锣般的声音瞬间传遍了整个操场。
“今天,是咱们第一三七师大喜的日子!长官部体恤咱们打鬼子卖力,特意派了中将巡视员长官,亲自来给咱们颁发任命书!大家鼓掌!”
“哗——”
三千五百名士兵,加上外围的老百姓,掌声像雷鸣一样炸响。
中将巡视员走到麦克风前,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没有掏出那些长篇大论的官样文章,而是直接从副官手里拿过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委任状。
“第一三七师的弟兄们!”
中将巡视员的声音浑厚有力,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
“我是战区巡视员。今天我站在这里,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我就说一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底下那片灰色的方阵。
“前阵子,落鹰涧一战,你们用三十个兄弟的命,换了日军一千一百个人的命!这事儿,战区长官部知道了,重庆军政部也知道了!”
“有人在背后递黑材料,说你们跟游击队合流,说你们不服管教。但我告诉你们,战区周司令把那些报告全都扔进了火盆里!”
中将巡视员的话,像是一把重锤,砸在每一个士兵的心坎上。
“为什么?因为现在是国难当头!只要能杀鬼子,只要能保住大别山这道防线,你们就是党国的功臣,就是民族的脊梁!”
“为了表彰你们的战功,为了即将到来的大别山血战!军政部特批!”
中将巡视员猛地展开手里的委任状,大声宣读。
“原第一三七师特务团,正式扩编为第一三七师独立支队!核准编制三千五百人!”
“任命沈烈,为国民革命军陆军大校,出任独立支队司令长官!”
“在此,我代表第五战区,将独立支队的军旗,正式授予你们!”
话音刚落,两名战区警卫迈着正步,捧着一面崭新的、绣着“国民革命军第一三七师独立支队”大字的军旗,走上了高台。
“沈烈,接旗!”
中将巡视员大喝一声。
“是!”
沈烈大步走上前,双手接过那面沉甸甸的军旗。
当他的手触碰到旗杆的那一刻,操场上再次爆发出了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张铁石、马有田、小杨,还有底下的那些老兵,一个个眼眶通红。从十里地形圈的一盘散沙,到今天三千五百人的正规支队。这面旗子,是他们用无数次的冲锋和鲜血换来的!
沈烈单手擎着大旗,猛地一挥。
“唰!”
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沈烈走到麦克风前,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全场。
“弟兄们!”
沈烈一开口,操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长官部给了咱们番号,给了咱们编制!这面旗子,现在扛在咱们的肩膀上了!”
沈烈没有去说那些感谢栽培的话,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
“但这旗子,不是用来给咱们升官发财的!是用咱们兄弟的命染红的!”
沈烈指着西北方向,那是大别山深处的方向。
“鬼子的野战旅团,就在大山里头等着咱们!汉奸周玉山,也躲在深山老林里给咱们挖坑!”
“我沈烈今天把话撂在这儿!穿上了这身皮,扛起了这面旗,咱们这三千五百人,就是插进大别山里的一把尖刀!”
“刀尖不染血,绝不收兵!”
沈烈猛地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直指长空。
“独立支队!杀敌报国!”
“杀敌报国!不死不休!”
三千五百人的怒吼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把天上的云彩都给震散了。连站在一旁的中将巡视员,都忍不住觉得一阵热血沸腾。
誓师大会结束了。
老百姓和士兵们渐渐散去,大操场上只留下了一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黄土。
城防司令部,后院的密室里。
外头的喧闹声已经远去。屋子里没有外人,只有中将巡视员、刘大麻子、沈烈和李文渊四个人。
刚才在台上的那种热血和激昂,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中将巡视员解开大衣的扣子,坐在椅子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美国骆驼牌香烟,递给沈烈一根。
“沈大校,刚才在台上,话我说得漂亮,你接得也漂亮。但关起门来,咱们得说点掏心窝子的实话了。”
中将巡视员自己点上烟,深吸了一口,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沈烈接过烟,没点火,只是夹在手指间。
“长官,是不是大别山里头,出事了?”沈烈一针见血地问道。
刘大麻子和李文渊也赶紧凑了过来,竖起了耳朵。
中将巡视员叹了口气,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盖着“绝密”红戳的档案袋,扔在桌子上。
“你小子鼻子够灵的。”
中将巡视员伸出手指,在档案袋上点了点。
“长官部力排众议,给你争取这个独立支队的编制,可不是白给的。这是要你去填一个天大的窟窿。”
“窟窿?”刘大麻子一愣,“啥窟窿能用得着咱们三千五百人去填?”
“一个能让咱们第五战区右翼防线,全线崩溃的窟窿!”
中将巡视员脸色铁青,压低了声音说道。
“上个月,你们不是截获了情报,说周玉山和日军的松井旅团长,要在什么幽灵谷设下埋伏围歼你们吗?”
沈烈点点头:“是,情报是这么说的。我们在等他们抛诱饵。”
“诱饵已经抛出来了。”
中将巡视员咬着牙,眼中满是愤怒。
“就在昨天半夜!战区接到了前线的急电。咱们第五战区囤积在大别山南麓外围、准备用于整个冬季反攻的三十万斤军粮,连同一个野战医院的几百名伤员……”
中将巡视员顿了顿,语气沉重得像是一块石头。
“被日军的一支奇兵给端了!这支奇兵不仅抢了粮,还把伤员当成了人质,一路向大别山深处撤退。”
“啥?!”
刘大麻子猛地跳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三十万斤军粮?!长官部是干什么吃的!那么大一批粮食,就没派重兵把守?”
“守了!整整一个团的兵力在守!”
中将巡视员也是一肚子火,“但是,日军有最熟悉地形的向导带路!他们走的是一条连咱们战区地图上都没有标出来的绝壁小道,直接绕过了正面防线,神兵天降!”
中将巡视员转头看向沈烈,眼神犹如刀锋。
“那些带路的向导,就是周玉山手底下的土匪!”
李文渊倒吸了一口凉气,眼镜差点掉在地上。
“老沈……这……这诱饵太毒了!”
李文渊的声音都在发颤。
“三十万斤军粮,那是几十万大军的命脉。还有几百个伤员人质。周玉山这是阳谋啊!他知道咱们不去救不行,不去抢回粮食也不行!”
沈烈的手指,轻轻地捏碎了那根骆驼香烟。烟草的碎末从他的指缝里漏了出来。
他走到桌前,拆开那个绝密的档案袋,抽出了里面的一张侦察草图。
草图上,标明了日军那支奇兵撤退的路线。
那条弯弯曲曲的虚线,一直延伸到大别山的最深处,最后,停在了一个被群山环绕的死地里。
旁边,赫然写着三个字:幽灵谷。
“长官。”沈烈抬起头,眼神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
“周玉山这是把刀架在了整个战区的脖子上,逼着我沈烈去钻他那个五千人的口袋阵。”
中将巡视员站起身,走到沈烈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期许。
“沈烈,别的部队进山,那是白白送死。只有你的独立支队,既有重火力,又熟悉山地游击战。”
中将巡视员死死盯着沈烈的眼睛。
“粮食必须抢回来,伤员必须救回来。战区司令部给你的死命令是:咬碎幽灵谷,全歼那股日军奇兵!”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明知道是个陷阱,明知道有五千日军的主力在幽灵谷里张网以待。
但这个饵,太大,太毒,他们不得不吞。
“什么时候出发?”沈烈没有半点犹豫,直接问了时间。
中将巡视员深吸了一口气。
“今晚。”
“长官部不能给日军和周玉山留出彻底布置好防线的时间。你们必须连夜进山,咬住他们的尾巴!”
中将巡视员转过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沈烈一眼。
“沈大校。”
“大别山这一仗,战区能给你的支持,全都给你了。接下来,就看你这三千五百人,能不能在那片死地里,砸开一口生肉了。”
门被关上。
沈烈看着桌子上的那张侦察草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老李。”
沈烈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
“在!”
“去告诉张铁石他们,今天晚上不睡觉了。”
沈烈一把抓起桌子上的大校军帽,扣在头上。
“周玉山既然这么着急想见我,那咱们,就去幽灵谷,给他捧个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