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太阳,毒得像是要把黄陂县的这层地皮给烤化了。
城防司令部的正堂里,四扇大门敞得开开的,可就是一丝风也透不进来。屋子里那台缴获来的破电风扇“呼啦啦”地转着脑袋,吹出来的全是一股子燥热的腥风。
刘大麻子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早就辨不出颜色的湿毛巾。他双手叉着腰,在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头,已经像头拉磨的驴似的,来来回回转了七八十圈了。
“娘的!邪门!真他娘的邪门透顶!”
刘大麻子猛地停下脚,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震得桌子上的茶碗盖儿直响。
“老李,你再给老子念一遍!长官部那封加急电报上,到底是怎么说的?这小鬼子的第十六野战旅团,不打黄陂县,怎么就跟王八缩头似的,一缩缩出去八十里地,全跑到大别山南麓那个叫什么孤山铺的破山沟里去了?”
坐在桌案后的参谋长李文渊,正拿着一条干毛巾擦拭着金丝眼镜上的汗水。
听到刘大麻子的吼声,李文渊赶紧把眼镜戴好,拿起桌上一份盖着战区绝密大印的电报纸。
“师座,这电报我早上都给您念了三遍了。”李文渊苦笑了一声,叹了口气,指着地图上的孤山铺据点,“鬼子这不叫逃跑,这是战术后撤。长官部的电报里说得明明白白,日军第十一军的主力,已经彻底调整了战略部署。”
李文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
“日军不打黄陂县这座孤城,是因为他们知道,就算打下来,咱们也会退进大别山打游击。所以,他们直接放弃了平原,把精锐的第十六野战旅团,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了大别山南麓的咽喉要道上!”
李文渊手里的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将黄陂县和整个大别山区全给罩了进去。
“师座,老沈。长官部下了断言,日军这是要在深山老林里,跟咱们打一场大仗,硬仗!这叫‘大别山战役’!鬼子这是在给咱们提前布置战场,张开口袋等咱们往里钻呢!”
一直坐在一旁太师椅上的沈烈,手里端着那把老铜烟斗,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惊讶。昨天他下令特务团准备进山的时候,就已经猜透了鬼子的心思。
“老李说得对。鬼子退到孤山铺,周玉山那头老狐狸带着五百个土匪精锐退到了黑龙寨。这两人现在穿了一条裤子,合兵一处。咱们第一三七师要是还缩在黄陂县里,那就是等死。”沈烈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沉稳。
刘大麻子一听,急得直搓手,脸上的麻坑都透着红光。
“老弟,老李!道理老子都懂!可那是大别山啊!山高林密,进去连个东南西北都摸不清。咱们好不容易打赢了虎口岭,缴获了那么多重机枪和迫击炮。现在让老子把这些宝贝疙瘩全扛进大山里,去跟鬼子的野战旅团在泥沟子里拼命?”
刘大麻子走到桌前,端起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把茶碗重重一摔。
“咱们第一三七师,满打满算加上你特务团,能打的也就这几千号人!人家鬼子可是七八千的正规军,还有大炮!这仗,悬殊太大了,简直就是拿鸡蛋碰石头啊!”
刘大麻子是军阀出身,打了半辈子的烂仗。在他们这些老派军官的骨子里,队伍和装备那就是自己的命根子。好不容易富裕了一回,谁舍得把全部身家都砸进一个看不见底的无底洞里?
李文渊看了看沈烈,又看了看刘大麻子,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师座,您别急。长官部既然知道咱们兵力悬殊,自然不会让咱们第一三七师去当孤胆英雄。”
李文渊从那叠厚厚的文件底下,又抽出一张电文。
“今天早上,陈先生那边的地下党也送来了准信。咱们第五战区的长官部,已经和延安那边达成了战略共识。”
“啥共识?”刘大麻子一愣。
“联合行动!”
李文渊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振奋。
“长官部急电!大别山战役一旦打响,不仅是咱们第五战区的中央军和杂牌军要全线压上。延安方面,新四军的豫鄂挺进队,也已经从侧翼开拔,顺着大别山西麓扎进去了!”
“新四军?”刘大麻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说,延安那边的正规军也进大别山了?”
“对!”李文渊重重地点了点头,“长官部的意思是,这回不管什么派系,不管穿什么颜色的军装,只要是打鬼子的,全得在大别山里头拧成一股绳!这叫多方联合围剿!咱们第一三七师,作为大别山南麓的先锋,必须全力配合战区主力,和新四军的豫鄂挺进队,打一场漂亮的配合战!”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能听见电风扇“呼啦啦”的转动声。
国共联合,主力合围。这八个字听起来让人热血沸腾,可刘大麻子却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吭声。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战略,但他懂打仗的残酷。
一旦进了大别山,打成了这种规模的战役,那就不再是小打小闹的伏击战了,那是真真切切的绞肉机。第一三七师这几千号人填进去,最后能活着出来几个,谁也说不准。
刘大麻子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这双手,摸过大洋,扛过汉阳造,也拿过战区长官部刚刚颁发下来的“鄂东抗战模范师”的红木牌匾。
“师座。”
一直沉默的沈烈,突然站起了身。
他把手里的老铜烟斗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两下,磕掉里头的烟灰,然后大步走到了刘大麻子的面前。
沈烈没有叫他老哥,也没有带任何调侃的语气。他的眼神出奇地明亮,透着一种只有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兄弟,才懂的真诚。
“你在心疼这支队伍。”沈烈看着刘大麻子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有力。
刘大麻子抬起头,那张坑洼的脸上满是苦涩:“老弟啊,我刘大麻子带这第一三七师多少年了?咱们被当过炮灰,被克扣过军饷,好不容易有了今天这点家底,有了老百姓的拥护。我是真怕……真怕一进那大别山,这点本钱全打光了啊。”
沈烈点了点头,拉过一把椅子,在刘大麻子对面坐下。
“师座。你心疼弟兄们,我沈烈也心疼。特务团两千多号人,那也是我一个个看着从新兵蛋子熬成老兵的。”
沈烈伸出手,指了指门外。
“可你听听,外头是什么声音?是黄陂县老百姓的叫卖声,是那些在咱们医馆里养伤的弟兄们的喘息声。”
沈烈的目光紧紧锁住刘大麻子。
“咱们这支队伍,以前叫杂牌军,叫炮灰。可现在,咱们叫鄂东模范师。老百姓管咱们叫恩人。”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厚重。
“这牌匾,这名声,不是长官部赏的,是咱们拿命换回来的。可是师座,天下没有白吃的白面馒头。老百姓给了咱们饭吃,给了咱们名声,现在鬼子要进大别山断咱们的根,咱们要是退缩了,这脊梁骨,可就一辈子都挺不直了。”
刘大麻子浑身一震,双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周玉山在黑龙寨虎视眈眈,日军第十六旅团在孤山铺磨刀霍霍。”
沈烈站起身,挺直了腰板。他看着这位平时满嘴脏话、但在关键时刻却从不含糊的老军阀,眼神里涌动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热血。
沈烈猛地立正,双脚一并,冲着刘大麻子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师长——”
沈烈的声音洪亮,在这闷热的屋子里掷地有声。
“咱们到时候一起打大别山。”
就这一句话。
没有多余的煽情,没有长篇大论的道理。
就是两个在乱世里摸爬滚打、互相搀扶着走过来的带兵人,最爷们儿、最交心的一句承诺。
刘大麻子定定地看着沈烈,看着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看着他眼底那团熊熊燃烧的战火。
过了足足半分钟。
刘大麻子的眼眶突然红了。他猛地吸了吸鼻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腾”地一下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娘的!你小子,净拿话来臊老子!”
刘大麻子一把扯掉脖子上的湿毛巾,狠狠地摔在地上。他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所有的顾虑和胆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凶悍和豪气。
“老子这半辈子,活得像条野狗,到处给人当孙子!今天好不容易站着把钱挣了,当了一回抗日英雄,怎么能让鬼子和汉奸把老子的脊梁骨给打断了!”
刘大麻子转过身,大步走到桌案前,一把抓起桌子上的军帽,重重地扣在脑袋上。
“老李!”
“在!”李文渊立刻站直了身子。
刘大麻子双眼瞪得像铜铃,声如洪钟地吼道:“传老子的军令!”
“第一三七师,全师集合!把咱们缴获的重机枪、迫击炮,连同所有的弹药、军粮,全给老子装车驮马!”
刘大麻子指着地图上大别山的方向,咬牙切齿。
“既然长官部让咱们配合新四军,既然鬼子和周玉山在孤山铺摆下了擂台。那咱们第一三七师,就不当缩头乌龟!”
“全军拔营!目标,大别山南麓!”
“他奶奶的,老子这次砸锅卖铁,也要去大别山里,跟这帮狗娘养的碰一碰!”
李文渊听得热血沸腾,大声应道:“是!师座!我马上去安排后勤和行军路线!”
指挥所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沈烈看着发下狠心的刘大麻子,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他知道,只要这支队伍的魂没散,进了大别山,就还有得打。
“老弟。”
刘大麻子走过来,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沈烈的肩膀。
“特务团是咱们师的尖刀,进了山,你带人在前头开路。老哥我带着大部队在后头给你压阵。”
刘大麻子看着门外炽烈的阳光,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不过,大别山那地方,可是土匪窝子。周玉山既然把黑龙寨当了老巢,他在里头肯定埋了不少咱们看不见的雷。这第一脚迈进去,你可得千万小心啊。”
“放心吧师座。周玉山埋雷,咱们就排雷。大别山的水再深,咱们也得趟过去。”
沈烈转过头,目光越过黄陂县高高的城墙,望向了西北方向那片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大别山脉。
远处的山峰在烈日下显得苍翠而险峻,像是一头正蛰伏在天地间的远古巨兽。
沈烈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条宋晚晴送的灰布围巾,感受着那份粗糙的温度。
风起云涌。
黄陂县的老百姓不知道,这支刚刚为他们打赢了保卫战的队伍,即将踏上一条更加惨烈、更加九死一生的征途。
而此时。
在距离黄陂县八十里的孤山铺据点,以及那座阴森恐怖的黑龙寨里。
日军第十六旅团的炮口已经架好,周玉山那五百名最凶悍的土匪特设大队,也已经擦亮了手里的德国冲锋枪。
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大网,已经在大别山的深处,静静地张开了它的獠牙。
就等着黄陂县的这头猛虎,自己一头扎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