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米。
隔着大半个喧嚣的虎口岭山谷。
沈烈趴在反斜面一处隐蔽的灌木丛里,手里的那把老式汉阳造步枪,枪托稳稳地抵在右肩窝上。
这绝对不是一次轻松的射击。对于一把连膛线都有些磨损、根本没有光学瞄准镜的老枪来说,两百米的远距离狙杀,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沈烈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呼吸,他都在调整着自己与这片反斜面阵地的契合度。他要把自己的心跳,压到和这片山谷的脉搏同频。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周围那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仿佛全都退潮了。
东南风。二级。空气干燥。山田少佐的头偏向左 15 度。沈烈扣扳机。
他甚至提前预判了山田少佐在疯狂挥舞指挥刀时,头部那 0.3 秒的移动轨迹。
“砰——!”
7.92 毫米的重型弹头撕裂空气,在两百米的距离上划出一道肉眼看不见的致命弹道。
没有丝毫失误。
一枪爆头!
山田少佐那半个炸开的脑袋,成了压垮日军斗志的最后半根稻草。
“大队长死了!”
半山腰上,失去了最高指挥官的日军,瞬间像被抽走了主心骨。那些原本还结成刺刀阵死扛的鬼子老兵,眼中终于露出了惊恐和绝望。
“撤!快往谷口撤!”
日军的几个中队长一看大势已去,也顾不上什么武士道精神了,扯着嗓子大喊。
剩下的鬼子兵立刻放弃了阵地,像没头苍蝇一样,踩着同伴的尸体,连滚带爬地往虎口岭的谷口方向突围。
“想跑?没那么容易!”
谷底的王大柱瞪着通红的眼珠子,挥舞着大刀片子吼道:“弟兄们,黏住他们!咬碎他们!”
日军残部在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后,终于冲到了谷口。
为了掩护这最后的火种撤退,日军留在谷口外围警戒的一辆九四式轻型装甲车,像头疯牛一样轰鸣着冲了进来。车头上的重机枪疯狂扫射,试图压制特务团的追兵。
“连长!这铁王八壳子太硬,子弹打不透啊!”一个加强营的士兵急得大喊。
“爆破组!给老子把集束手榴弹捆上!”
张铁石从掩体后面一跃而起,一把抢过几个士兵手里的木柄手榴弹,用绑腿带死死捆在一起。他借着侧面岩石的掩护,几个翻滚贴近了装甲车。
“去你娘的!”
张铁石大吼一声,拉了引线,直接将这一大捆手榴弹塞进了装甲车的履带底盘下面,然后掉头就扑进了一个烂泥坑里。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辆日军装甲车直接被炸得凌空飞起半米多高,底盘被彻底撕裂,重重地砸在地上,冒出一股浓烈的黑烟,彻底趴了窝。
但这辆装甲车的牺牲,也给日军争取到了最后几分钟的时间。大约三百五十多名丢盔弃甲的鬼子残兵,趁着爆炸的硝烟,疯了一样地逃出了虎口岭,钻进外围的大山里没了踪影。
鬼子是跑了。
可周玉山派来的那三百个“特设营”假土匪,就没这么好命了。
他们本来就是冲在最前面的诱饵,这会儿鬼子一撤,他们直接被孤零零地晾在了谷底最深处,陷入了特务团的重重包围。
刚才在小李庄屠村时的那股子嚣张气焰,此刻早就跑得一干二净。
特设营的营长,一个满脸横肉、姓孙的刀疤脸,眼看着四周全都是黑洞洞的枪口和明晃晃的刺刀,吓得双腿一软,“吧嗒”一声把手里的德国冲锋枪扔在了地上。
“别开枪!长官,别开枪!我们投降!”
孙营长带头跪在血水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剩下那一百五十多个还没被打死的亡命徒,一看营长都跪了,哪里还有心思反抗,纷纷扔下武器,稀里哗啦地跪了一地。
“狗汉奸!现在知道求饶了?在小李庄杀咱们老百姓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手软!”
马有田端着发烫的机枪走上来,一脚将孙营长踹翻在地,枪口死死顶住他的脑门,恨不得现在就突突了他。
“马营长,留活口。”
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沈烈背着那把汉阳造,踩着满地的血水,大步走了过来。
他冷冷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孙营长,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就是周玉山手底下的特设营营长?”
“是……是……”孙营长浑身抖得像筛糠,“沈团长,饶命啊!我们也是拿钱办事,是周局座逼我们来的!您大人有大量,把我们当个屁给放了吧……”
沈烈没有理会他的求饶,而是转头看向跑过来的李文渊。
“老李,战损清点出来了吗?”
李文渊拿着本子,虽然满身是泥,但脸上的激动怎么也掩饰不住。
“老沈,这仗打得太提气了!”
李文渊大声汇报,故意让周围的弟兄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千六百人的日伪联军!日军那个加强大队,除了逃走的三百五十人,剩下的全撂在这儿了!光鬼子尸体咱们就点出了八百多具!”
“周玉山这三百人的特设营,当场打死一百五,活捉一百五!”
李文渊翻了一页本子,声音更洪亮了。
“咱们还炸毁了日军一辆装甲车,缴获了十二门完好无损的迫击炮,九挺九二式重机枪!三八大盖和德国造的冲锋枪,堆得跟小山一样!”
“咱们的伤亡呢?”沈烈平静地问。
李文渊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咱们特务团加上师部加强营,一共伤亡了三百五十人。其中阵亡一百个弟兄。算是轻伤不下火线了。”
用三百五十人的伤亡,换了敌人将近一千人的命,外加大批的重武器。
这在抗战以来的任何一个战区,都绝对是能写进教科书的辉煌大捷。
张铁石和王大柱等人听着这串数字,一个个激动得直搓手,咧着嘴直乐。
沈烈点了点头。
他反手摸了摸背在身后的那把汉阳造,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老李啊。”沈烈叹了口气,“还记得这把枪吗?”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看着那磨损的枪托,立刻想了起来:“怎么不记得!第一卷,你刚从禁闭室被放出来当侦察兵那天,发的就是这把连膛线都快平了的老套筒。”
“是啊。全书最长的一根伏笔,今天算是结了。”
沈烈拍了拍枪托,目光深邃。
“它陪着我从一个死囚,走到上校。今天,它咬碎了日军特高课少佐的脑袋。这老伙计,算是立了头功了。”
说完,沈烈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还在磕头如捣蒜的孙营长。
周围的特务团士兵们,也都死死盯着这群假土匪,特别是张铁石带来的那三百个弟兄,眼睛里全是要吃人的怒火。小李庄那些惨死的老百姓,还历历在目。
“沈团长……按照规矩,我们既然投降了,那就是俘虏……”孙营长咽了口唾沫,试图搬出战俘条例来保命。
“俘虏?”
沈烈冷笑了一声,那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打鬼子的,那是军人,放下武器算俘虏。你们这群拿了几个臭钱,就转过头来屠杀自己同胞、给日本人当诱饵的畜生,也配叫俘虏?”
沈烈一把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顶上了膛。
“小李庄几十口子老弱妇孺,他们跟你们求饶的时候,你们放过他们了吗!”
沈烈的话,就像是一根点燃火药桶的引线,瞬间引爆了全场士兵的怒火。
“杀了他们!给乡亲们报仇!”
“千刀万剐了这帮畜生!”
士兵们愤怒地咆哮着,端着刺刀就往前逼近。
孙营长吓得尿了裤子,拼命往后缩:“不!你不能杀我!我知道周玉山很多秘密!我能给你当人证!我……”
“砰!”
沈烈根本没给他废话的机会,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正中孙营长的眉心。这个刚才还做着发财梦的亡命徒,仰面倒在血泊中,两眼死死地瞪着灰蒙蒙的天空。
沈烈收起枪,冷冷地看着剩下那一百多个吓破了胆的特设营俘虏。
“张铁石!”
“到!”
“把这一百五十个狗汉奸,全部押回小李庄。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让那些活着的乡亲们亲自指认。谁手上沾了老百姓的血……”
沈烈顿了顿,语气森寒:“就地枪决!用他们的血,祭奠咱们死去的乡亲!”
“是!”
张铁石大吼一声,红着眼睛一挥手,几百个特务团弟兄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把这些吓瘫了的汉奸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起来。
战斗,在这个闷热的上午,彻底落下了帷幕。
黄陂县城南的这场大捷,不仅粉碎了日军提前拔掉这颗钉子的阴谋,更是在大别山战役开打前,狠狠地挫了日军的锐气。
但沈烈心里清楚。
山田死了,特设营没了,但汉口的那条毒蛇还在。
而此时。
百里之外的汉口,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
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宽敞的办公室内,山田少佐的照片已经被挂在了墙上,蒙着黑纱。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戴着白手套、眼神阴鸷的年轻军官。
他叫黑田,是日军大本营紧急派来接替山田位置的特高课新任中尉。黑田是个典型的狂热分子,比山田更加冷血,也更加多疑。
“报告中尉阁下!”
门外,一个特务走进来,恭敬地鞠了一躬。
“军统汉口站的周玉山,派了他的亲信老七,带了两箱金条和几件古董,在门外求见。说是……说是来为山田少佐的玉碎表示哀悼,并商讨下一步的合作计划。”
听到“周玉山”三个字,黑田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
他拿起桌上那份刚刚送回来的战损报告。一千三百名精锐,损失了八百多,连山田少佐都被一枪爆了头。这对于大日本皇军来说,是不可饶恕的耻辱。
而这一切的起因,就是因为轻信了那个该死的中国特务的“绝杀计划”。
“让他滚进来。”黑田冷冷地说。
老七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皮箱,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点头哈腰地赔笑。
“黑田中尉,周局座听闻山田少佐的不幸,悲痛万分。特备薄礼,希望能跟您……”
“砰!”
老七的话还没说完,黑田突然拔出手枪,一枪打在老七脚边的地板上。
老七吓得惨叫一声,手里的皮箱掉在地上,金条散落一地。他直接跪了下去,浑身抖个不停。
“把你们这些肮脏的东西,收回去。”
黑田站起身,走到老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
“回去转告周玉山。山田少佐是个蠢货,才会相信你们这些为了钱连自己祖宗都能出卖的支那猪!”
黑田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嫌弃地指着地上的金条。
“一千六百人的包围圈,居然被沈烈反向伏击。你们提供的情报,简直就是一堆狗屎!山田少佐的死,周玉山必须承担责任!”
老七吓得脸色惨白:“中尉阁下……这不能怪咱们局座啊,是沈烈太狡猾……”
“闭嘴!”
黑田一脚将老七踹翻在地。
“从今天起,特高课和你们军统汉口站的合作,全面冻结!我不会再给你们提供一发子弹、一块大洋。大别山战役开打在即,我会在战场上,亲自砍下沈烈的脑袋!”
黑田转过身,语气森冷地抛出了最后通牒。
“至于周玉山,让他自己好自为之吧。如果让我查出他敢在背后玩什么花样,特高课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的法租界洋房!”
老七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特高课的大门。
他知道,天,彻底变了。
周玉山这次不仅在黄陂县折尽了家底,还把日本人彻底得罪死了。
没有了特设营,没有了特高课的暗中支持,甚至还要面临新任中尉的敌视和清算。
这位曾经在汉口呼风唤雨的军统头子,终于将自己,逼进了一条进退维谷的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