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防司令部的地牢,常年不见天日,一到夏天,那股子混杂着霉味、血腥味和屎尿味的恶臭,能把人熏得睁不开眼。
这已经是活捉那三个反派的第三天深夜了。
墙上的火把“劈啪”作响,昏黄的光线照在审讯室那张满是暗红色血痂的刑架上。
参谋长李文渊脱了平时的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湿透的白衬衫,领带扯得松松垮垮。他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珠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老沈,这三块骨头,太他娘的硬了。”
李文渊转过头,看着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沈烈,苦笑了一声。
“整整三天了,皮鞭、辣椒水、老虎凳,能上的手段我都轮了一遍。那两个穿长衫的,一句话都不吭,摆明了是受过特高课严格抗刑讯训练的死硬分子。至于那个在乌龟岭吓得尿裤子的小杀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说自己是拿钱办事的临时工,什么都不知道。”
沈烈缓缓睁开眼睛,从兜里摸出那把老铜烟斗,但没点火,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老李,审讯这种事,不能光靠皮肉之苦。”沈烈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洗手,“特别是对付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你越打,他们的神经就崩得越紧,反而更容易扛过去。得攻心。”
“攻心?怎么攻?”李文渊一愣。
沈烈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边缘泛黄的黑白照片。
正是那天在乌龟岭,从小杨摸尸搜出来的那张合影。
“这三天,我让人把照片上的血污洗干净了,又仔细对照了一下。”沈烈指着照片左边那个汉子,“当时在山上,带队开枪打死钱广财的那个黑脸汉子,并不是照片上的这个人。死在山上的,顶多是个带队组长。”
李文渊凑过去一看,照片左边那个汉子,眉骨上有一颗很明显的黑痣。
“你是说……”李文渊脑子里灵光一闪。
“走,先去会会那个‘吓尿裤子’的临时工。”沈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步走向关押着那个普通杀手的单人牢房。
牢房门被推开。
那个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的年轻杀手,看到沈烈进来,吓得赶紧往墙角缩了缩。
“长官,饶命啊长官!俺真就是个跑腿的,周老板给俺十块大洋,让俺跟着去凑个数的……”杀手哭丧着脸,一个劲儿地磕头。
沈烈拉过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别装了。这套把戏,在我这儿不管用。”
沈烈把那张黑白照片“啪”地一声拍在地上,正好落在杀手的眼前。
“仔细看看照片右边的人。胸口下山虎。第三卷的时候,在汉口法租界的雨夜里,他死在了我的刺刀下。那个人叫李黑爷。”
沈烈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牢房里,却像惊雷一样砸在杀手的心上。
“我原本以为,死在乌龟岭那个带队的替死鬼是你。”沈烈指了指照片左边的人,“但我看清楚了,照片上这人眉骨上有颗痣。”
沈烈突然伸出手,一把揪住杀手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地抬了起来。借着火把的光,那杀手眉骨上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赫然在目。
“你才是李黑爷的亲弟弟,李黑头,对吧?”
李黑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那伪装出来的软弱和无知瞬间崩溃。他死死盯着地上的照片,眼眶瞬间红了,眼神里透出一股绝望和仇恨。
“对!老子就是李黑头!”
李黑头知道装不下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咬牙切齿地吼道:“沈烈!你杀了我亲哥!我投靠周局座,就是为了找机会弄死你,替我哥报仇!没成想,周局座说这次是个肥差,还能顺道探探黄陂县的底,结果刚露头就被你们给包了饺子!老子认栽了,你给我个痛快吧!”
“给你个痛快?你想得美。”
沈烈冷笑了一声,“你以为周玉山重用你,是看中你那点本事?他只是在利用你们兄弟俩的仇恨,把你们当成探路的炮灰而已。”
沈烈站起身,拍了拍手。
“老李,把他带去审讯室。不用上刑,就让他坐着。把周玉山平时怎么糊弄他们的底细,一件件给他扒开。他现在这心理防线已经崩了,问什么都会说的。”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李文渊就拿着一叠厚厚的口供走了出来。
“老沈,神了!这小子全招了。”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兴奋地说:“李黑头招供,周玉山在汉口外围还养着好几批像他这样的人。更重要的是,他无意中透露,周玉山和日本人接头,从来不去军统的正式联络点。”
“哦?”沈烈眼神一亮,“那去哪?”
“李黑头有一次跟踪过周玉山的亲信,发现他们经常去汉口租界边缘的一个独立院落。”
沈烈立刻接过话茬:“走,拿着这份口供,去诈那两个特高课的长衫客!”
接下来的审讯,堪称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情报剥茧抽丝。
沈烈并没有把那两个特高课军官放在一起审,而是分开关押。
他先走进了刀疤脸的牢房。
刀疤脸被绑在十字架上,浑身是伤,但眼神依然像狼一样凶狠,用生硬的中国话骂道:“不用白费力气,大日本皇军,是不会开口的!”
沈烈根本没搭理他,而是让李文渊把李黑头的口供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们那位周局座的手下,已经全交代了。”
沈烈拉了把椅子坐下,点燃了烟斗。
“他说,这次半路截杀,全都是你们日本人的主意。周玉山是为了保护钱广财,而你们特高课怕泄密,非要杀人灭口。他还说,你们在汉口所有的秘密据点,周玉山都留了底,随时准备把你们卖给重庆方面换赏钱。”
“放屁!”
刀疤脸一听,那张脸顿时因为愤怒而扭曲起来,“这是卑鄙的诬陷!明明是周玉山那个贪婪的支那猪,自己怕事情败露!”
“哦?是吗?”沈烈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烟圈,“那你倒是说说,他贪图你们什么了?空口无凭,我怎么信你?”
刀疤脸剧烈地喘息着,脑子里在飞快地权衡。
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最怕的不是严刑拷打,而是“囚徒困境”。当他们以为同伙或者盟友已经背叛并把脏水泼向自己时,为了自保和反击,往往会吐露实情。
就这样。
在沈烈和李文渊两天的多轮反复审问、诈取,以及将两个日本军官的口供进行逐一交叉核对之后。
到了第三天凌晨,一条惊天的大情报,终于被彻底砸实了!
审讯室外,沈烈和李文渊对着整理出来的口供,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老沈,这可是条大鱼啊。”李文渊压低了声音,指着口供上的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周玉山在汉口的第二个绝对机密的据点,被他们咬出来了。汉口同文街,5号院!”
李文渊拿出一份旧档案,对照着说道:“你记不记得,第三卷的时候,那个潜伏在咱们这儿的钟元良,为了活命,供出了一个汉口的‘3号院’?”
沈烈点点头,眼神深邃:“记得。看来,这个5号院,和那个3号院,是属于周玉山暗杀网络的同一张大网,但却是完全不同的独立据点。5号院是个两进的院子,地下还藏着一个密室。”
“对!这也是他们跟日本人真正交接机密的地方。”
李文渊翻到第二页口供,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二,这两个特高课交代了周玉山和他们那位‘山田少佐’的合作模式。”
李文渊的声音有些发颤:“这简直是卖国求荣到了极点!他们每个月进行两次‘合谋作战’。周玉山把咱们第五战区一些杂牌军的防区漏洞卖给山田,山田派日军去扫荡,缴获的物资分给周玉山一半。同时,两人还共享重庆方面和延安方面的绝密情报。”
“而作为长期合作的诚意,山田少佐每个月,会固定往周玉山的海外账户里,打五千块大洋!”
五千块大洋!
在这个一袋杂粮面就能买一条人命的年代,这笔钱足以在汉口武装起一个加强营的亡命徒!
“1939年,国共合作抗日。这位军统汉口站的头头,倒好,跟日本人的特高课搞起了‘灰色合作’,两头吃回扣,用中国军人的命去换他的荣华富贵。”
沈烈的双手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老李,把这些口供,全部整理成铁案。让那三个活口画押按手印。加上从死人身上搜出来的那张周玉山的亲笔指示书。”
沈烈的目光看向窗外渐渐破晓的天空。
“有了这些东西,不仅5号院保不住,周玉山的死期,也不远了。”
李文渊收起口供,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没有舒展。
“老沈,口供里还提到了一点。”李文渊有些担忧地说,“那个山田少佐,是个极度危险的战略专家。他早就盯上了咱们黄陂县这颗钉在大别山咽喉上的钉子。你觉得……山田少佐,什么时候会来找咱们的麻烦?”
沈烈叼着烟斗,望着天边那抹血红色的朝霞。
“很快了。”沈烈冷冷地吐出三个字,“风雨欲来啊。”
……
同一时刻。
汉口,法租界。
周玉山那间宽敞奢华的办公室里,气氛却压抑得仿佛要凝固结冰。
“砰!”
一个精致的景泰蓝花瓶,被周玉山狠狠地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站在办公桌前的老七,吓得浑身一哆嗦,脑袋快要垂到裤裆里了。
“全完了?十五个人,就这么全折在乌龟岭了?!”周玉山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把揪住老七的衣领。
“局座息怒……是……是前线刚传回来的确切消息。”老七结结巴巴地汇报,“李黑头带的队,不仅没救出人,反被沈烈在反斜面设了伏。十二个弟兄当场战死,还有……还有三个,被特务团活捉了押回了黄陂县。”
听到“活捉”两个字。
周玉山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别人不知道那十五个人里藏着谁,他心里一清二楚!那里面可是有三个特高课的军官啊!
一旦那几个日本人受不住刑,把他和山田少佐的秘密交易,还有那个用来交接的5号院供出来……
“沈烈……”
周玉山松开老七的衣领,颓然地跌坐在真皮老板椅上。
他引以为傲的暗杀网,他苦心经营的特设杀手,在黄陂县那个泥腿子团长面前,简直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五个核心杀手,加上一处最机密的地下据点。”
周玉山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死死盯着地图上黄陂县的位置,眼神里的怨毒仿佛能滴出黑水来。
“沈烈这小子,这一次,算是把我逼到绝路上了。”
周玉山猛地拉开抽屉,掏出一把勃朗宁手枪,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老七,备车。我要去一趟日占区,亲自去见山田少佐。”
周玉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疯狂。
“他沈烈能让我断腕流血,下一次,我就算搭上这条命,也要亲自看着他死在我的枪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