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上旬的黄陂县,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距离特务团“全国扬名”、沈烈从战区总部领回那三块模范匾额,已经足足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特务团的名气在外面吹得震天响,但在黄陂县城里,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两千多号弟兄每天天不亮就在大操场上摸爬滚打,汗水把黄土地都浸透了一层。
城防司令部,第一三七师师部。
几台从汉口缴获来的老式电风扇“呼啦啦”地转着,却只能吹起一阵阵热风。
刘大麻子光着膀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放凉了的绿豆汤,一口气灌了半碗。
“舒坦!”刘大麻子一抹嘴,把大瓷碗往桌子上一顿,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沈烈和李文渊。
李文渊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开口说道:“师座,老沈。地牢里的那个钱广财,这大半个月算是被咱们榨得一滴油都不剩了。他手里那些下线的名单、跟汉口那边的联络暗号,甚至连他八岁偷看寡妇洗澡的烂事儿,全都吐干净了。”
“既然没货了,还留在地牢里浪费咱们的杂粮面子干什么?”
沈烈叼着那把老铜烟斗,手里把玩着火柴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找两个弟兄,晚上拖到城外乱葬岗,一枪崩了喂野狗,也算是给死去的兄弟们一个交代。”
按理说,对待这种卖国求荣、在背后捅刀子的大汉奸,一枪毙了是最痛快的规矩。
可是,刘大麻子却摇了摇头。
他拿起桌上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老狐狸般的精明笑容。
“老弟啊,钱广财是个王八蛋不假。但就这么一颗子弹送他回老家,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沈烈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皮看着刘大麻子:“师座的意思是?”
“咱们现在可是战区挂了号的‘模范师’,凡事得讲究个章法。”刘大麻子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我寻思着,咱们干脆办个手续,派人把钱广财这头肥猪,押解到战区督察处去受审!”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李文渊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一亮。他是聪明人,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就明白了刘大麻子的弦外之音。
“师座,您这是要拿钱广财当鱼饵,钓汉口那边的大鱼啊!”
“知我者,老李也!”
刘大麻子一拍大腿,“钱广财在地牢里待了这么久,汉口那个姓周的活王八肯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要人还在咱们黄陂县,周玉山就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咱们这里现在被五千多双眼睛盯着。”
“可是——”
刘大麻子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一旦让周玉山知道,钱广财走出了咱们师部的范围,要被送到战区督察处。那周玉山就算拼了老命,也得派人来半道上灭口!”
沈烈吸了一口旱烟,青灰色的烟雾在头顶盘旋。他看着地图,手指在黄陂县通往战区总部的路线上轻轻划过。
“从黄陂县到战区督察处,足足有二百里地。走山路,就算是快马加鞭或者开卡车,也得整整走上三天。”
沈烈吐出烟圈,冷静地分析着这步险棋的利弊。
“这是个阳谋。周玉山心里肯定清楚,这是咱们布下的局。但是,他不敢不咬钩。因为钱广财知道他太多底细了,一旦钱广财被送到战区,把他跟日本人暗中勾结、走私军火的那条大线给抖落出来,周玉山在第五战区的谍报网就彻底废了。”
李文渊连连点头:“没错!只要周玉山派人来灭口,咱们就能顺藤摸瓜,反咬他一口,狠狠剁掉他在外围的爪牙!”
计划既然定了调子,接下来就是具体的排兵布阵。
这是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心理战和遭遇战,而且,钱广财这个作恶多端的汉奸,从踏出地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宣判了死刑。他不可能活着走到战区。
他只是一个用来引刀子的肉盾。
“押解的队伍,不能多,也不能少。”
沈烈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红蓝铅笔。
“明面上的队伍,我让一营长小杨和二营长张铁石亲自带队。再从特务营里挑三个枪法最准、嘴巴最严的嫡系老兵。一共五个人,开咱们缴获的那辆破卡车去。”
“五个?”刘大麻子摸了摸下巴,“会不会太单薄了点?”
“人多了,周玉山不敢来。五个人,两个营长带队,既显得咱们对这次押解很重视,又给足了杀手下手的空间。”
沈烈的目光在地图上的一处关隘停了下来,手里的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鹰嘴沟。
这是押解路线第二天必须经过的地方。两边都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连个躲藏的掩体都没有。可以说是天然的伏击圈。
“这是明面上的鱼饵。暗地里的刀子,我早就备好了。”
沈烈转过头,看着李文渊。
“老李,去通知三营长马有田。让他亲自挑选三十个特务团最精锐的好手,带上四挺捷克式轻机枪,带足了手榴弹。”
“今天后半夜,趁着天黑,这三十个人悄悄出城。不走大路走山道,提前一天,给我死死地钉在鹰嘴沟两边的悬崖上!”
沈烈的眼神冷酷而决绝,透着一股子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杀伐果断。
“只要汉口的杀手敢在鹰嘴沟露头,别管他们是哪路神仙,直接给老子拿机枪扫!我要让周玉山派出来的人,一个都回不去!”
李文渊听得热血沸腾,立刻立正:“是!我马上就去安排!”
刘大麻子看着沈烈布置完一切,满意地端起碗底剩的一点绿豆汤喝干。
“老弟,这一手玩得漂亮。钱广财这个祸害,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就等着看周玉山那老王八蛋,愿意花多大的本钱来买他的命了。”
……
夜幕降临,百里之外的大汉口。
法租界,一栋不起眼的西式洋房内,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周玉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大半个月来,报纸上关于沈烈“全国扬名”的消息,像苍蝇一样天天在他耳边嗡嗡作响,让他心烦意乱。
“局座!”
老七连门都没敲,手里捏着一张密电,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刚截获的情报!黄陂县那边有大动作!”
周玉山猛地抬起头,眼神阴鸷:“说。”
“是钟元良之前埋下的那条备用联络线传回来的消息,另外,咱们在黄陂县买通的狱卒,从张副官那边的牢房里也探出了同样的口风。”
老七咽了口唾沫,把密电递到周玉山面前。
“刘大麻子和沈烈,商量着要把钱广财连夜押解出城,送到战区督察处去请功换赏!”
周玉山一把抓过密电,一目十行地扫完。
“砰!”
他重重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刘大麻子这个老滑头,沈烈这个小畜生!他们这是在给我下套!”
周玉山咬牙切齿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双眼睛像是在黑暗中寻找猎物的毒蛇。
“早不送晚不送,偏偏在钱广财被关了这么久之后送。他们这是明摆着要把钱广财当饵,逼我派人去半道上劫车!”
老七赶紧凑上前:“局座,既然知道是个套,那咱们就不咬钩!钱广财在地牢里关了那么久,该招的估计早招了,咱们就算现在去救,也晚了啊!”
“救?谁说老子要去救他?”
周玉山冷笑一声,转过头,死死盯着老七。
“钱广财那种软骨头,在黄陂县怎么招,那都是小打小闹,伤不到我的根本。可要是让他活着到了战区督察处,到了长官部那帮搞政治的人手里……”
周玉山的声音冷得像冰窟窿里冒出来的风。
“他知道咱们和日军特高课在物资走私上的秘密通道,知道咱们在第五战区各个杂牌师里安插的暗桩。这要是被战区司令拿到了实锤的把柄,不仅我在汉口待不下去,连重庆那边的高层都保不住我!”
周玉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墙上的作战地图前。
“沈烈这一招,太毒了。他算准了我不敢赌。这钩子上就算淬了见血封喉的毒药,我也得硬着头皮吞下去!”
周玉山的目光在地图上的那条押解路线上快速搜寻着,最后,同样停在了那处咽喉要道上。
“鹰嘴沟。”
周玉山用手指重重地在那三个字上点了一下。
“从黄陂县出来,这是第二天必经的险地。沈烈如果要设伏,也一定是在这里。”
他转过身,眼神里透出孤注一掷的凶狠。
“老七,去通知‘血刺’特别行动组。挑十五个身手最好、枪法最准的死士,带上花机关枪和德式手榴弹。连夜出发,赶往鹰嘴沟。”
老七倒吸了一口凉气。“血刺”可是周玉山手里最王牌的一支暗杀小队,全是由背负人命的亡命徒和受过特高课训练的高手组成。一次性派出去十五个,这可是下了血本了!
“局座,十五个人,去劫沈烈的押解车?万一沈烈在那边埋伏了重兵……”
“蠢货!既然是设伏,他沈烈也不可能派一个营去!人多了,大老远就会被发现,这戏就唱不下去了。最多也就是几十号人的暗哨。”
周玉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告诉行动组长,这次的任务不是救人,是灭口。钱广财,必须死在半路上。死要见尸!”
周玉山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沈烈这小子,这阵子风光占尽,成了全国的模范团长。是时候给他放放血,让他知道知道,这世上的路,可不是靠几块木牌子就能走通的。”
“去办吧。让他们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