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天气,像是个闷在灶房里的蒸笼,一丝风都没有。
黄陂县外围的树林子里,知了扯着嗓子拼命地叫唤,吵得人心烦意乱。
第一三七师师部的作战室里,门窗虽然大敞着,但还是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墙角的两个大冰盆早就化成了温水,连点凉气都冒不出来了。
刘大麻子光着膀子,手里摇着把破蒲扇,大马金刀地跨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他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盘炒花生米,还有一壶凉茶。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刘大麻子抓起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脸上的麻坑都笑得挤在了一起。
“老弟啊,哥哥我今天这心里,就像是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一样舒坦!你猜怎么着?外面那帮狗日的,撤了!”
沈烈正站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手里捏着旱烟斗,眉头紧紧地锁着。听到刘大麻子的话,他连头都没回。
李文渊坐在一旁的长条桌上,正拿着放大镜仔细地核对着几份刚刚送来的侦察报告。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抬头看了刘大麻子一眼,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师座,您先别急着高兴。”李文渊拿起一份报告晃了晃,“日军第六十五旅团确实是从咱们黄陂县外围撤了。但是,他们没回汉口,也没回孝感大本营。”
刘大麻子摇着蒲扇的手停住了,愣了一下:“没回老巢?那他们去哪了?难不成钻地缝里去了?”
“这就是最蹊跷的地方。”
沈烈终于转过身,大步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师座,老李。你们来看看。”
刘大麻子赶紧套上一件坎肩,凑到地图跟前。
沈烈的铅笔点在黄陂县的位置,然后顺着一条公路,猛地向东北方向划了过去,最后停在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区域。
“根据咱们前沿侦察连弟兄们冒死摸回来的情报,这帮鬼子昨天半夜开始拔营,连重炮都拉走了。他们的行军路线,是直奔大别山南麓!”
刘大麻子盯着地图上的那个红圈,吧嗒了一下嘴:“大别山南麓?麻城?罗田那一带?这帮王八蛋跑那穷乡僻壤去干什么?那地方全是山,连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他们的机械化部队在那儿就是个摆设啊!”
沈烈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点燃了旱烟斗,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厚的青烟。
“师座,这就是鬼子指挥官高明的地方。他们不是去剿匪的,他们是在下一盘大棋。”
沈烈指着地图,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你们看这地形。咱们第五战区现在的防线,就像是一张摊开的烧饼。黄陂、孝感这一带,是烧饼的边缘。而大别山呢?”
沈烈的烟斗锅子重重地敲在地图上的那片山脉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大别山,是这块烧饼的心坎子!是咱们第五战区和第一战区交界的咽喉要道!”
李文渊听到这里,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地图前,死死地盯着大别山的位置。
“老沈,你的意思是……鬼子不是在撤退,他们是在转移主攻方向?”
“对!”
沈烈斩钉截铁地拍了一把桌子。
“之前在黄陂县,鬼子跟咱们死磕,吃了大亏。他们知道咱们这块骨头硬,所以临时改变了战术。他们要把第六十五旅团,以及周围几个县城的伪军,全部秘密调往大别山南麓集结!”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重了起来,连刚才还乐呵呵的刘大麻子,此刻也笑不出来了。
“老弟,你给哥哥交个实底。”刘大麻子咽了一口干沫,声音都有些发紧,“他们去大别山,到底想干什么?”
“打大别山战役。”
沈烈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几个字。
“师座,你想想。如果日军的大部队从大别山南麓突然发难,像一把尖刀一样插进大别山腹地。那会是什么后果?”
李文渊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就淌了下来。
“如果大别山被日军占领,那咱们第五战区的主力,就会被拦腰斩断!大后方的补给线彻底瘫痪,武汉的外围屏障也就全没了。到时候,咱们这十几个师,全都会变成瓮中之鳖!”
刘大麻子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娘的……这帮畜生,胃口太大了!他们这是想一口吞了咱们整个战区啊!”
“不仅如此。”沈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继续分析道,“鬼子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得太溜了。他们故意在黄陂县外围留了几百个伪军,每天虚张声势地打几枪,就是为了掩护主力部队往大别山转移。”
沈烈转头看着李文渊:“老李,战区长官部那边有动静吗?这么大规模的兵力调动,总部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吧?”
李文渊摇了摇头,脸色铁青。
“我早上刚跟战区督察处通过电话。长官部现在全副心思都在筹备下个月初的‘总结大会’上,大家都以为黄陂县大捷之后,日军短时间内不会有大动作了。总部的参谋们,现在正忙着给各部划防区、分装备呢。”
“糊涂!”
沈烈气得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直跳。
“日军的刀尖都快顶到嗓子眼了,他们还在那儿分赃!一旦大别山失守,要那些装备有他娘的什么用?带到战俘营里去给鬼子擦枪吗?”
刘大麻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急得直跳脚。
“老弟,那咱们现在咋办?赶紧给战区长官部发电报,把这事儿捅上去啊!”
“不能就这么捅上去。”
沈烈摆了摆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师座,咱们现在手里只有前沿侦察连的一份情报。长官部那些参谋都是坐在办公室里看地图的,你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不仅不信,还会怪咱们谎报军情,扰乱军心。”
“那你说咋整?就干瞪眼看着鬼子把大别山给包了饺子?”刘大麻子急得直拍大腿。
沈烈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太阳烤得有些发蔫的树叶,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日军突然改变战略,剑指大别山。
苏曼带着那个成分复杂的记者团,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到黄陂县。
还有昨晚,延安那个代号“冬麦”的联络员送来的绝密消息:汉口地下党组织被周玉山破坏,重要首长下落不明,极有可能被困在汉阳郊区。
而钟元良,此时此刻正在汉阳郊区,试图重新打入周玉山的情报网。
这一切的一切,看似毫无关联,但沈烈凭借着多年在刀尖上舔血的直觉,敏锐地察觉到,这背后一定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所有的事都串在了一起。
“老李。”沈烈突然转过身,盯着李文渊。
“你马上亲自去一趟机要室,给战区总部发一份密电。措辞要委婉,就说咱们第一三七师发现日军有向大别山移动的迹象,请求总部加强大别山南麓的侦察力度。”
“好,我这就去。”李文渊点点头,抓起帽子就要走。
“等等。”沈烈叫住他,“另外,把咱们团里的三营调回来。让王老黑带着三营,沿着黄陂县往北的公路,给我沿途设卡。没有我的手令,连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过去!”
李文渊愣了一下:“老沈,往北可是大后方啊,设卡干什么?防谁?”
沈烈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防那个女记者,苏曼。”
“这女人大有来头,而且是周玉山的人。日军现在悄悄往大别山转移,周玉山这个狗汉奸不可能不知道。我怀疑,苏曼这次来黄陂县,根本不是什么采访,她是来盯着咱们的,甚至,是来配合日军行动的!”
刘大麻子一听,吓了一跳。
“哎哟喂我的沈老弟,那可是中央社的钦差大臣!你把她扣在黄陂县,要是出了岔子,咱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师座,到了这份上,顾不了那么多了。”
沈烈咬了咬牙。
“大别山要是丢了,咱们全得掉脑袋。扣她几天,大不了事后我去重庆负荆请罪。但如果让她把咱们的兵力部署和虚实摸透了传给周玉山,那黄陂县就真成了死地了!”
“行!听你的!老子早就看那娘们儿不顺眼了,成天端着个臭架子!”刘大麻子也是个狠人,一咬牙答应了下来。
安排完这些,沈烈大步走出了师部。
外面的日头更毒了,晒得地面都在冒着白烟。
沈烈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在土路上扬起一阵黄尘,直奔黄陂县城而去。
他的心里像着了火一样焦灼。
战区总部的反应太慢,大别山的危机迫在眉睫。
但他现在最担心的,还是远在汉阳的钟元良,以及那个不知所踪的延安首长。
如果日军的大部队真的要在汉阳外围集结,那汉阳郊区现在肯定已经是天罗地网,步步杀机。钟元良这一去,简直就是一脚踩进了阎王爷的嘴里。
一路疾驰。
沈烈直接来到了城东的晚晴医馆。
医馆里,宋晚秋正坐在柜台后面发呆,眼圈红红的。宋晚晴则在后院忙碌着,把一些常用的伤药打包。
看到沈烈进来,宋晚秋赶紧站了起来。
“沈团长,您来了。”
沈烈点点头,也没客气,直接走到柜台前,给自己倒了碗凉茶。
“晚秋妹子,老钟走的时候,说没说到了汉阳怎么跟咱们联系?”
宋晚秋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
“他走得急,什么都没交代。只说如果他半个月没消息,就让我……就让我当他死了,别等他了。”
沈烈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代号“冬麦”的延安联络员,穿着一身短打扮,满头大汗地从后门跑了进来。
他一看到沈烈,脸色惨白,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沈烈的胳膊。
“沈团长!出大事了!”
冬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焦急和惊慌。
“刚接到的秘密电报。日军往大别山转移的那个旅团,前锋部队昨晚在汉阳郊区的一个镇子上停下了。他们在那儿……在那儿设立了一个临时战俘营!”
沈烈心里“咯噔”一下。
“战俘营?关的什么人?”
冬麦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不仅是我们那位失联的首长被关在里面。还有……还有你们派去汉阳的那个兄弟,钟元良。他暴露了,昨天夜里,也被周玉山的人抓进了那个战俘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