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你做到了。”
耳机里,战区中将巡视员的声音微微发着颤,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激动。
沈烈站在电台前,手里捏着半截卷烟,没急着接话。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长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沈烈带着这四千多个弟兄,在黄陂县外的泥沟子里跟八千个鬼子玩命,死伤了八百多号人,连伙夫都拎着菜刀上去拼刺刀了。这仗,我们打赢了,但家底也快打空了。”
沈烈弹了弹烟灰,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您说我做到了,这夸奖我替死去的弟兄们收下。但光口头夸奖,可填不饱肚子,也治不了伤员的命。长官部要是真觉得我们特务团打出了骨气,那就来点实在的。”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沈烈一个团长,竟然敢这么跟战区中将讨价还价。
但紧接着,耳机里传来了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你个沈烈!不仅打仗是把好手,算盘打得也精!”
中将巡视员的声音变得格外洪亮。
“你放心!你们特务团这回捅破了天,立了头功,长官部绝不会让功臣流血又流泪!我已经和李长官通过气了。具体的嘉奖令和物资调拨,马上就会发到你们师部。沈烈,你就等着接大礼包吧!”
“那卑职就替弟兄们,多谢长官栽培了。”
挂断电话,沈烈把耳机往桌子上一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团座,长官部怎么说?”李文渊赶紧凑了上来,眼镜片后面闪着期待的光。
“长官部说要给咱们发大礼包。”沈烈咧嘴笑了笑,走到桌子边端起那碗早就凉透的牛肉炖白菜,大口往嘴里扒拉,“赶紧吃,吃饱了等好消息。这回,咱们特务团算是彻底在第五战区拔了头筹了。”
此时。
距离黄陂县几十里外的第xxx师师部。
师长吴铁山正背着手,在作战室里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转圈。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全是虚汗,一边走一边骂娘。
“娘的!沈烈这个疯子!我让他去黄陂县外围稍微顶一顶,意思意思就行了。他倒好,带着几千号杂牌,把人家一个加强旅团给兜进去了!四千五百人的满编旅团啊!他沈烈是属猫的有九条命吗?”
旁边的一个参谋擦着冷汗,小声说道:“师座,沈团长这两天没消息,电台也静默了,该不会是……全军覆没了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
吴铁山一瞪眼,气得直跳脚。
“他要是全军覆没,小鬼子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咱们师部!赶紧的,让警卫营把卡车都加满油,实在不行,咱们只能往大后方撤了!”
就在师部里乱成一团的时候。
“报告!”
通讯连的连长像是一阵风一样撞开了作战室的大门,手里举着一张电报纸,激动得浑身都在打摆子,声音直接劈了叉。
“师座!战……战区长官部特急电报!”
吴铁山心里“咯噔”一下,腿肚子有些转筋。
完了,肯定是沈烈惹了大祸,长官部来问责了。
“念……念吧。老子扛得住。”刘大麻子一屁股瘫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碗,想喝口水压压惊,手却抖得把茶水洒了一裤裆。
通讯连长深吸了一口气,扯着嗓门大声念了起来。
“第五战区长官部联合通报!第xxx师特务团,于黄陂县外围十里地形圈,血战三日,硬抗日军两路大军!全歼日军山田联队,击溃日军加强旅团!”
“什么?!”吴铁山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此役,毙伤日军合计四千五百余人!毁敌装甲车、重炮、汽车数十辆,缴获军需无数!”
通讯连长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震得所有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为表彰第xxx师抗敌之功,经战区长官部特批:即日起,将第xxx师,由地方乙等师,破格升编为国军甲等主力师!全师换发中央军正规装备,军饷粮秣按甲等师标准足额双薪发放!”
“吧嗒。”
吴铁山手里的青花瓷茶碗直接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整个师部作战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参谋和军官都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看着通讯连长。
过了好半天,吴铁山才像是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一样,一点点地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副师长。
“老弟,我刚才是不是幻听了?他念的啥?毙敌四千五?咱们师……升甲等了?”
副师长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把抱住刘大麻子:“师座!是真的!咱们升甲等师了!咱们成正规军了!沈烈不仅没死,他还把天给咱们捅破了!咱们发达了啊师座!”
“哎哟我的亲娘祖奶奶哎!”
吴铁山猛地跳了起来,一拍大腿,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在开花。
“沈烈!沈老弟!你可真是我的活祖宗啊!”
他一把抢过电报,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那张纸都快被他看出一个窟窿了。
从地方杂牌的乙等师,升到甲等主力师,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以后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讨饭吃了!弹药、枪械、军饷、医药,全都是最优先供应。他们从后妈养的炮灰,一跃变成了战区长官部的亲儿子!
“快快快!”吴铁山满脸红光地大吼,“接通特务团的电话!我要亲自给我的好兄弟沈烈贺喜!”
半个小时后。
十里地形圈的特务团阵地上。
大喇叭被架在了高处,“滋啦滋啦”地响着电流声。
全团所有能喘气的弟兄,只要是还能站着的,全都在战壕外面的平地上集合了。那些受了轻伤的,也互相搀扶着走出了防空洞。
沈烈站在一个高高的弹药箱上。
旁边,李文渊拿着一张师部刚刚转发过来的战区通报,手抖得像是在弹棉花。
“弟兄们!”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
“刚接到战区长官部和师部的联合通报!”
“因为咱们特务团在这十里地形圈打出了威风,长官部特批,咱们第xxx师,正式升格为甲等师!咱们特务团,作为甲等师的主力团,从今往后,就是名正言顺的正规军了!”
这话一出。
底下的四千多号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
只有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张铁石光着膀子,站在队列最前面,听着“正规军”这三个字,那双杀人不眨眼的牛眼,突然就红了。
一营长小杨咬着嘴唇,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泥地里砸。
王老黑更是直接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娘的……”
张铁石抬起头,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鼻涕,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俺们这些当兵的,被人家叫了多少年的杂牌军,叫了多少年的炮灰!别人吃干饭,俺们喝稀汤;别人拿新枪,俺们用老套筒!打起仗来,俺们就是顶在前面的肉盾,死了连个抚恤金都发不到爹娘手里!”
张铁石转过头,看着周围那些跟他一样红了眼的弟兄,看着后方那些用白布盖着的二百二十具遗体。
“今天,咱们拿命拼出来了!拿四千多个鬼子的脑袋,换来了一个正规军的名分!”
张铁石突然举起手里那把卷了刃的大砍刀,指着天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栓子!死去的弟兄们!你们听见了吗!咱们不是野狗!咱们是堂堂正正的甲等军了!”
“轰——”
仿佛是一座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终于喷发。
四千多名铁骨铮铮的汉子,在这一刻,放声大哭,又放声大笑。
他们互相拥抱着,把头上的军帽高高地扔向天空。那些受了伤的弟兄,躺在担架上,也跟着流下了滚烫的眼泪。
从杂牌到正规军。
这不仅仅是装备和军饷的提升,这是对他们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军人,最大的尊重和认可!是为了洗刷他们身上那层“炮灰”的烙印!
沈烈站在弹药箱上,看着眼前这又哭又笑的四千多号兄弟,眼眶也微微泛红。
他知道,这帮兄弟心里苦。
今天,这口恶气,总算是吐出来了。
“老沈,师长的电话!”
李文渊抹了一把眼泪,抱着摇把电话跑了过来。
沈烈收敛了情绪,接过听筒,还没说话,那边就传来了吴铁山那爽朗的大嗓门。
“哎呀!我的好兄弟,我的沈老弟啊!哥哥我可算听到你的声音了!”吴铁山在电话那头笑得豪气冲天,“你可是给咱们全师争了天大的脸面啊!哥哥我刚才已经下令了,把师部最好的两车猪肉和白面,全给你们特务团拉过去!”
“师座客气了,这都是弟兄们拿命换的。”沈烈语气不咸不淡。
“是是是,特务团的弟兄们辛苦了!”刘大麻子话锋一转,“老弟啊,听说你们这次,缴获了不少好东西?那四门七十五毫米的山炮,还有那么多九二式重机枪……”
沈烈心里冷笑一声。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这是眼红想来摘桃子了。
“师座,您听谁说的?”沈烈故作惊讶,“我们哪有什么重炮啊!鬼子的炮全让咱们的炸药给炸成铁疙瘩了。九二式重机枪倒是缴获了几挺,不过枪管子都打废了,跟烧火棍差不多。”
“啊?全废了?”刘大麻子有些不甘心。
“是啊,师座您想啊,四千多个鬼子,咱们不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能打赢吗?重武器全在战斗中损毁了。”沈烈连草稿都不打,顺嘴就胡咧咧。
开什么玩笑?
他拼死拼活缴获的这些家底,是要留着把特务团扩编成加强旅用的。凭刘大麻子一句话就想拿走?门儿都没有。
“不仅重武器没了,咱们特务团的弟兄们现在连裤子都快穿不上了。”
沈烈叹了口气,开始哭穷。
“师座,既然咱们升甲等师了,那战区发下来的新式步枪、子弹、还有医药绷带,您可得先紧着咱们特务团补给啊。要不然,下次再有硬仗,我只能带着弟兄们拿烧火棍上了。”
刘大麻子被沈烈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哑口无言。他知道沈烈是个刺头,而且现在沈烈是整个战区的大红人,他也不敢硬逼。
“行行行!老弟你放心,战区的补给一到,我第一个给你们特务团送去!你们现在原地休整,好好养伤!”
挂了电话,沈烈冷笑了一声。
“团座,师座这是想来抢战利品?”小杨凑过来问。
“他想得美。”沈烈把听筒扔给李文渊,“老李,安排几个机灵点的弟兄,把咱们缴获的那些好东西,全给我藏到后山的隐蔽山洞里去。重炮用防水布包好,谁来查也别露馅。”
“明白!”李文渊心领神会。
傍晚时分。
特务团的营地里飘起了久违的肉香味。
师部答应的两车猪肉和白面已经送到了。炊事班的铁锅里炖着大块的红烧肉,白面馒头蒸得又大又软。
弟兄们围在篝火旁,吃着肉,吹着牛,脸上的阴霾终于一扫而空。
后方的救护队里,伤员们也得到了最好的照顾。缴获的日军药品非常充足,宋晚晴和吴大夫终于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沈烈端着一碗肉汤,走到救护队门口。
看着靠在木柱子上累得睡着的宋晚晴,沈烈没有出声,只是脱下自己的军大衣,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夜色渐渐深了。
特务团的营地里鼾声四起。
沈烈坐在指挥所的油灯下,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重新标注着周围的势力范围。
打赢了这一仗,特务团在黄陂县就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休养生息,消化缴获,招兵买马。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团座!团座没睡吧!”
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腿上缠着绷带的侦察连长马有田,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那双总是透着机灵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凝重。
“出什么事了?”沈烈放下铅笔,眉头一皱。
“团座,我按照您的吩咐,在黄陂县往战区长官部的那条大路上放了暗哨。”
马有田咽了一口干沫,压低了声音。
“半个小时前,暗哨传回消息。有一支车队,正在连夜朝咱们黄陂县的方向赶来。”
沈烈一愣:“师部送给养的?”
“不是!”
马有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
“是三辆美式吉普车,车上挂着战区长官部的通行证!最前面的车上,坐着几个穿着军统制服的人!”
“而且,护送车队的,是一个全副武装的美式装备宪兵排!”
沈烈听到“军统”两个字,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战区的嘉奖令白天刚发,晚上军统的人就带着宪兵连夜赶来了。
这绝对不是来送勋章的。
“看清楚带头的是什么人了吗?”沈烈沉声问。
“天太黑,看不清脸。”马有田回道,“但是,车上插着一面蓝底白字的三角旗。”
沈烈心里一沉。
在国军的序列里,蓝底白字的三角旗,那是战区特派员的专属标志。
而且是由军统护送的特派员。
“来者不善啊。”
沈烈慢慢站起身,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刚打退了外面的豺狼,这是自己家里的恶犬又要来咬人了吗?
战区在这个时候派一个带着宪兵的军统特派员连夜赶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烈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
“去,把老李和小杨叫起来。”
沈烈的声音在黑夜中透着一股子冷厉。
“告诉弟兄们,枪上膛,刀出鞘。不管来的是神仙还是小鬼,到了咱们特务团的地盘,都得给老子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