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轰隆!轰隆!”
日军的四门重型山炮,像是发了疯的野兽,对着十里地形圈外围的山脊线,开始了毫不留情的狂轰滥炸。
整个指挥所都在剧烈地摇晃。头顶上原木搭建的顶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大把大把的黄土顺着缝隙漏下来,落得沈烈满头满脸都是。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紧紧地抱着脑袋,蜷缩在几个沙袋后面,扯着嗓门大喊:“老沈!这炮火太邪乎了!这帮鬼子是打算把咱们这山头给犁平了啊!”
沈烈没吭声,他像是一尊石雕一样,趴在观察口的掩体后面,手里死死地举着望远镜。
任凭外面的炮弹炸得地动山摇,他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炮击整整持续了二十分钟。
当炮声终于稀疏下来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的硝烟,浓得几乎能把人呛死。
“咳咳咳……”沈烈咳嗽了两声,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被熏黑的脸,视线死死地盯着山谷下方。
弥漫的硝烟中,日军的大部队再次动了。
但是这一次,他们没有像刚才那样,像一窝蜂似的挤在一起往上冲。
“这老鬼子,学精了。”
沈烈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李文渊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凑到观察口往下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路?他们怎么分成三路了?”
只见山谷下方,原本聚集在一起的三千多名日军主力,此刻已经像是一把巨大的三叉戟,分成了左、中、右三个清晰的攻击波次。
左路,一千多名日军步兵,顺着地势陡峭的乱石坡往上爬,那里装甲车开不上去,但全是死角,火炮很难覆盖。
中路,两辆九五式装甲车打头阵,掩护着一千多名步兵,顺着最宽敞的大道,直扑一营的主阵地。
右路,同样是两辆装甲车,带着一千多名步兵,沿着一道平缓的山梁,像一把尖刀一样,狠狠地扎向张铁石二营的防区。
“老李,看明白了吗?”
沈烈转过头,看着李文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咱们这个十里地形圈,防线拉得太长了。四千多号人撒在这十里地的山脊上,就像是摊大饼,处处都薄。日军旅团长刚才吃了一次亏,这回是看准了咱们兵力分散的弱点。”
沈烈的手指在空中狠狠地划了三道线。
“三路齐发,多点开花!他这是要把咱们这十里长的口袋阵,硬生生地扯出三个大窟窿来!只要有一路被他们突破,装甲车冲上山脊,咱们这整条防线就全盘崩溃了!”
李文渊听得冷汗直冒,连连擦着额头:“那咋办?咱们前沿的弟兄本来就打得精疲力尽了,这要是被他们重点突破,肯定顶不住啊!”
“顶不住也得顶!”
沈烈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桌子上的摇把电话,使劲摇了几圈,扯着嗓子大吼。
“小杨!老张!老陈!都给老子听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三个营长急促的喘息声。
“团座!鬼子分成三路摸上来了!”小杨的声音里透着焦急。
“老子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沈烈对着话筒,声音洪亮得像是一口大钟。
“都给老子稳住阵脚!鬼子想扯断咱们的防线,老子就给他来个铁钉子战术!”
“小杨,从你的一营里,把最能打的二连给老子抽出来!”
“老张,二营的三连抽出来!”
“老陈,三营的一连抽出来!”
沈烈的命令犹如连珠炮一样砸下。
“这三个连,不许固定在战壕里防守!把全营最好的机枪、最多的手榴弹全配给他们!让他们给老子当救火队!”
“鬼子左路猛,老陈的一连就给老子顶上去,用手榴弹把他们砸下去!”
“鬼子中路和右路有装甲车,小杨和老张,你们的救火连,就死死卡住装甲车必经的坡道!就算是用牙咬,也得把这三根钉子,死死地楔在防线的窟窿上!听明白没有!”
“明白!”
电话那头,三个营长齐声怒吼。
挂断电话,沈烈一把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大步走出指挥所。
“走,老李!跟我去前沿!这时候,咱们要是缩在后头,底下的弟兄们心里就没底了!”
此时,山坡上的战斗,已经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日军的第二次冲锋,比第一次要凶狠残暴得多。这帮被炮火洗礼过的老鬼子,彻底激发了骨子里的兽性。
右路阵地。
张铁石光着膀子,身上的肌肉像是铁打的一样,上面全是黑色的硝烟和暗红色的血迹。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张铁石抱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枪托死死地顶在肩膀上,枪口喷吐着半尺长的火舌。
可是,日军那两辆装甲车太不要命了。
它们根本不顾及步兵的伤亡,顶着特务团密集的弹雨,硬生生地顺着缓坡往上冲。子弹打在装甲车的铁壳子上,溅起一连串耀眼的火星,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但根本伤不到里面分毫。
装甲车上的三十七毫米小炮“嗵”地一声开火,直接把前沿的一个机枪掩体连人带沙袋炸上了天。
“营长!顶不住了!铁王八要冲上来了!”一个连长急得满头大汗,跑过来大喊。
“放屁!咱们二营的字典里就没有退字!”
张铁石一把扔掉打空了弹匣的机枪,红着眼睛四下寻找。老何的爆破点刚才已经全用光了,现在对付这铁王八,只能用人命去填!
“三连长呢!你的救火队呢!”张铁石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营长!我在这儿!”
三连长是个满脸横肉的西北汉子,他带着一百多号浑身挂满手榴弹的兄弟,从战壕后方猫着腰冲了上来。
“看见那辆打头的铁王八没有?”张铁石指着几十米外正嚣张开火的装甲车,咬牙切齿,“想办法,把它的履带给老子炸断!”
“交给我了!”
三连长二话没说,解下身上的五六颗木柄手榴弹,用绑腿带死死地捆在一起,做成了一个简易的集束炸药。
“三连的弟兄们!机枪掩护!老子去给它喂个大的!”
三连长大吼一声,突然从战壕里一跃而起,借着山坡上灌木丛的掩护,像是一头猎豹一样,朝着那辆装甲车猛扑过去。
“哒哒哒哒……”
日军装甲车上的机枪手发现了这个目标,机枪立刻调转枪口,子弹像刮风一样扫了过来。
三连长前面的几个土包瞬间被打得泥土飞扬。
“掩护连长!”
战壕里的弟兄们疯了似的扣动扳机,用密集的火力压制跟在装甲车后面的日军步兵。
三连长在地上连续打了几个滚,躲过了一串致命的子弹,终于冲到了装甲车的侧面。他猛地拉燃了手榴弹的引线,一股白烟冒了出来。
装甲车里的日军驾驶员发现了这个不要命的中国军人,吓得疯狂地打着方向盘,想要用履带碾死他。
“去你娘的!”
三连长双眼圆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捆冒着白烟的集束手榴弹,狠狠地塞进了装甲车的履带和负重轮之间的缝隙里。
刚塞进去,日军步兵的一发流弹就打中了他的大腿,三连长闷哼一声,一头栽倒在泥水里。
“连长!”战壕里的弟兄们凄厉地大喊。
“轰!”
一声闷响,集束手榴弹在装甲车的履带内侧轰然炸裂。
巨大的破坏力直接炸断了坚硬的金属履带,碎裂的钢铁四处飞溅。那辆九五式装甲车就像是被打断了腿的瘸子,原地打了个转,履带脱落,车身一歪,半个履带轮全陷进了泥里,彻底动弹不得了!
“干得漂亮!机枪手,给我顺着那铁王八的观察窗往里打!把里面的鬼子打成马蜂窝!”
张铁石激动得一拍战壕,大声下令。
几名机枪手立刻集中火力,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瘫痪的装甲车,里面传来几声闷叫,彻底没了动静。
失去了一辆装甲车的掩护,右路的日军步兵顿时暴露在了三连的密集火力之下。张铁石带着救火队,硬生生地把右路的窟窿给堵死了。
同样惨烈的肉搏战,也在中路和左路同时上演。
中路,小杨带着一营的二连,在废弃的铁路沟边缘,跟日军展开了白刃战。
子弹打光了,双方就拼刺刀、抡枪托。
“杀!”
小杨手里的毛瑟枪早就打空了子弹,他不知道从哪个阵亡弟兄手里捡起了一把大砍刀,像是一尊煞神一样,在日军的人群里左突右冲。
一个日军小队长端着刺刀,怪叫着朝小杨的胸口扎来。
小杨不躲不避,左手猛地一把攥住刺刀那冰冷的刀刃,锋利的刀锋瞬间切开了他的手心,鲜血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右手的大砍刀抡圆了,带着一阵腥风,直接劈开了那个日军小队长的半个肩膀。
“兔崽子们!想从老子的阵地上踩过去,拿命来换!”小杨一脚踹飞了日军的尸体,满脸是血地大吼。
特务团的弟兄们被小杨的悍勇彻底点燃了血性。
一个个平时老实巴交的农民、溃兵,此刻全都变成了不知疲倦的杀人机器。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跟冲上来的日军死死地纠缠在一起。
左路,老陈的三营更是打得异常艰苦。
这里地形复杂,日军凭借着兵力优势,像猴子一样在乱石堆里穿梭。老陈把全营的手榴弹全集中在了一连手里。
“别露头!等他们爬到二十米以内,再给我往下砸!”
老陈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冷静地指挥着。
“扔!”
随着一声令下,几百颗木柄手榴弹像黑色的雨点一样,从半山腰铺天盖地地砸了下去。
“轰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在乱石堆里响起。日军虽然躲避得快,但在这种毫无死角的覆盖式轰炸下,依然被炸得血肉横飞,惨叫声连成一片。
激烈的战斗,整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太阳已经西斜,原本毒辣的阳光变成了昏黄的颜色,照在被鲜血染红的山坡上,折射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光芒。
枪炮声,终于开始渐渐稀疏下来。
日军旅团长站在山谷底下的指挥车旁,脸色铁青地看着山上。
两个多小时的三路绞杀,他投入了三千多名精锐步兵,却依然没有撕开那道看似单薄的十里防线。
对面的那支中国军队,简直就像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每当他们要突破一点的时候,对方就会有一支极其悍勇的预备队冲上来,硬生生地把他们打回去。
“阁下,不能再打了……”联队长满脸是血地跑回来,语气里充满了绝望,“士兵们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右路的装甲车又损失了一辆,部队伤亡惨重……”
旅团长死死地捏着指挥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咔咔作响。
他仰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快要落山了,大别山的夜风已经开始在山谷里呜咽。
“吹号,撤退。退回谷口休整。”
旅团长咬牙切齿地下达了命令,那双阴冷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毒光。
“呜——”
沉闷的撤退号角声在山谷里回荡。
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的日军,终于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拖着伤兵和尸体,狼狈地退回了五里核心区的外围。
十里地形圈的山脊上,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伤员的呻吟声和燃烧的装甲车发出的噼啪声,在空气中回荡。
“赢了……咱们顶住了……”
张铁石一屁股坐在满是血污的战壕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里的砍刀都已经卷了刃。
沈烈和李文渊顺着战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一路上,看着那些疲惫不堪、互相包扎伤口的弟兄们,沈烈的心里沉甸甸的。
“各营伤亡怎么样?”沈烈走到三个营长面前,沉声问道。
老陈的手臂上缠着一块渗血的纱布,他咽了一口唾沫,哑着嗓子汇报。
“团座,这一仗打得太苦了。鬼子的三路冲锋,简直就是不要命。咱们虽然用三个救火连顶住了,但伤亡不小。一营、二营、三营加起来,又倒下了两百多个弟兄。”
“小鬼子呢?”李文渊急忙问道。
“他们也没占着便宜!”小杨咬着牙,恶狠狠地说,“粗略估算,这两小时的肉搏和手榴弹战,日军在三条路上,起码扔下了三百五十具尸体!还有右路那辆被咱们炸废了的铁王八!”
三百五十人,加上之前的一千多具尸体。
日军这个四千五百人的加强旅团,一天之内,已经在这个小小的铁路弯道里,折损了将近一半的兵力!
这是一份足以震惊整个战区的傲人战绩。
可是,沈烈的脸上依然没有半点喜悦。
他转过头,看着西边天际那如血一般的残阳,眉头越锁越紧。
就在这时,苏大强连滚带爬地从后方山头的炮兵阵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团座!出大问题了!”
苏大强跑到沈烈面前,大口喘着气,压低了声音。
“咱们炮兵营的炮弹,快打光了。十二门山炮,每门炮只剩下不到三发炮弹了。迫击炮的弹药也见了底。”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营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没有了火炮的压制,等于是被拔掉了最锋利的一颗獠牙。接下来要是日军再发起这样规模的冲锋,他们拿什么顶?
李文渊的眼镜差点掉在地上:“老沈,这……这可怎么办?天马上就要黑了,咱们没炮,没弹药,这夜战咱们更吃亏啊!”
沈烈没有说话。
他举起望远镜,再次看向山谷底下的日军营地。
夕阳的余晖下,日军并没有因为撤退而显得混乱。相反,他们正在谷口有条不紊地集结。
而最让沈烈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在望远镜的视线尽头,几辆盖着严密防水布的日军卡车,被悄悄地推到了阵地的前沿。
几个穿着防化服、戴着橡胶防毒面具的日军防化兵,正小心翼翼地从卡车上往下搬运着什么东西。那些炮弹的弹头上,画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骷髅标志。
沈烈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毒气弹!
之前的百丈崖情报没有错,这帮丧心病狂的小鬼子,真的把毒气弹带到了战场上!
日军旅团长,是在等风向,等天黑!
“团座,你看什么呢?”小杨凑过来,顺着沈烈的视线往下看,却什么也看不清。
沈烈慢慢地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这群生死兄弟,语气冷得像冰。
“弟兄们。”
“把手榴弹全分发下去。找尿布,找水壶,把布条全部浸湿,发给每一个人。”
众人一愣。
“团座,要这湿布条干啥?”
沈烈的目光看向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山谷,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小鬼子的重头戏来了。他们要在今晚,用毒气弹,把咱们这四千多号人,全部闷死在这个十里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