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四,一大早。黄陂县城,师部大院。
师长吴铁山的办公室里,今天多了一位生面孔。这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戴着副黑框眼镜,手里捧着个厚厚的公文包,看着像是个教书先生,但那一双眼睛却透着股子锥子般的精明。
沈烈推门进去的时候,吴铁山正跟这人客客气气地喝着茶。
“老沈,来,坐!”吴铁山冲着沈烈招了招手,指着旁边的中山装男人介绍道,“这位是战区长官部督察处派来的孙专员。专程为了你们特务团的事儿来的。”
沈烈快步上前,双脚一并,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孙专员站起身,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沈烈一番,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沈团长,久仰大名。东风岭一战,战区长官部可是对你赞赏有加啊。”
孙专员打开公文包,掏出一份盖着战区红色大印的文件,递到沈烈面前。
“我今天来,是正式向你传达战区关于特务团编制的最终决议。”
孙专员清了清嗓子,打着官腔。
“从今天起,第 xxx 师特务团,正式脱离常规旅级建制,归师部直属!也就是说,以后在黄陂县,除了吴师长,没人能指挥得动你这支两千人的队伍。”
吴铁山在旁边满意地点了点头:“老沈,这是战区给你的特权,以后打仗,你直接对我负责,省了中间那些扯皮的环节。”
“不过嘛……”孙专员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严肃,“特务团既然拿的是战区直拨的军饷和装备,那就得守战区的规矩。从今往后,特务团的军务、人员花名册、弹药消耗,战区督察处拥有独立审计的权力。我们会定期派人去你团里查账、点兵。沈团长,你没意见吧?”
沈烈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就是国军高层最惯用的帝王术。给你兵权,让你当师部直属的独立团长;但又怕你尾大不掉成了地方军阀,所以派个督察处来死死地捏住你的钱粮账本。
“孙专员说的哪里话。咱们当兵吃粮,为国尽忠,账本干干净净。”沈烈面不改色,接过那份文件,“特务团随时欢迎督察处的长官来视察。我沈烈要是敢贪墨一粒子弹、吃一个空饷,您直接拿我试问。”
孙专员看着沈烈这副坦荡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沈团长痛快。那我也就不多打扰了,这就回战区复命。”
送走了孙专员,吴铁山拍着沈烈的肩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老沈,这道紧箍咒算是套上了,但也算是彻彻底底把你这个特务团的名分给砸实了。现在,你要人有人,要枪有枪,就差真刀真枪地拉出去练练了。”
“师座放心,特务团的刀,早就磨快了。”沈烈眼神一凛,转身走出了师部大院。
回到城西大营,已经是晌午。
烈日当头,整个特务团的操场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肃杀景象。
沈烈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
左边,是十二门高昂着炮管的克虏伯山炮,三十门迫击炮整齐排列;中间,是那辆如同钢铁猛兽般的日军九五式装甲车。
右边,则是堆积如山的军火——八十挺轻重机枪,一千五百支保养得黑亮的步枪,整整五千枚手榴弹。
而站在这些装备后面的,是他那十五个过命的嫡系骨干:五个少校营长小杨、张铁石、老陈、老赵、老王,加上侦察连长马有田、炮兵营长苏大强、工兵连长老何,以及陆大柱等一众新老连排长。
十五个人,腰里全都别着团里统一配发的德制二十响毛瑟手枪,一个个站得像黑铁塔一样。
“团座!”
小杨扯着嗓门,兴奋得脸红脖子粗。
“您看咱们这阵仗!两千号人,加上这些重家伙,师座还给咱们要来了直属的特权!就咱们现在这火力,别说是一个大队的鬼子,就是来个满编联队,咱们也能跟他硬碰硬地砸个响头!”
“放你娘的屁!”
沈烈没惯着他,一声暴喝,直接把小杨刚冒出来的骄兵之气给压了回去。
沈烈大步走下点将台,走到那群营连长中间,凌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看着这满地的炮,满地的枪,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沈烈冷笑了一声,随手从旁边的新兵手里抓过一把步枪,“咔嚓”一声拉开枪栓,看了看干净的枪膛。
“这三周,我让你们一天打三次实弹,在山里头练穿插,挖了填、填了挖地修战壕,还让你们把烂泥糊在脸上练伪装。”
沈烈把枪扔回给新兵,转身看着小杨和张铁石。
“这四套战术,射击、穿插、工事、伪装,确实能让这群新兵蛋子知道在战场上怎么活命。但我告诉你们,咱们现在特务团的战斗力,顶多只能算达到了一个独立团正常水准的八成!”
此话一出,几个营长全都愣住了。
“团座,咱们这三周可是脱了层皮啊,咋才八成?”张铁石挠了挠头,有些不服气。
这就是沈烈作为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最清醒的历史先知般的判断。
“剩下的两成,靠训练是练不出来的!”
沈烈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子沧桑的血腥味。
“那两成,得靠真刀真枪地去跟小鬼子拼命!得看着自己身边的兄弟被炮弹炸碎,看着敌人的刺刀捅到脸前头,还能端得稳手里的枪,还能不尿裤子地坚守阵地!”
沈烈伸出手指,重重地戳在小杨的胸口上。
“没有经历过绝境的队伍,火力再猛,那也是个空架子!只有在真正的战火里淬过毒,这支两千人的特务团,才能算是真正长出了魂!”
几个少校营长听完,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眼底的那丝浮躁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敬畏。
夜幕降临。
白天的喧嚣终于褪去,城西大营里升起了阵阵炊烟。新兵老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大口地扒拉着粗瓷海碗里的杂粮饭。
沈烈一个人在营地里溜达着。
初夏的夜风已经不冷了,但他领口里的那条灰布围巾却依然贴身戴着。刚才走得急出了一身汗,粗糙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他走到一营的驻地,看到那个叫栓子的新兵正坐在一堆篝火旁,连饭都顾不上吃,正借着火光,仔仔细细地用破布擦拭着手里的中正式步枪。
沈烈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半个没吃完的白面馒头,随手扔进了栓子的饭碗里。
“团座!”栓子吓了一跳,赶紧抱着枪站起来。
“坐下。”沈烈压了压手,自己也在篝火旁的一个弹药箱上坐了下来。
“枪擦得不错。”沈烈掏出烟斗,用篝火里的树枝点燃,抽了一口。
“小杨营长说了,枪就是咱们的第二条命,不能有半点锈。”栓子有些拘谨地看着沈烈,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白面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一个新兵。
看着这群质朴的年轻人,沈烈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大半年前,他刚接手那个侦察连烂摊子的时候,手底下就是这么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溃兵。而现在,这片营地里,有两千个愿意跟着他去跟日本人拼命的汉子。
这不仅仅是一个特务团,这是黄陂县十几万老百姓的脊梁骨。
这温情的调剂,让沈烈那根紧绷了三周的神经,稍微放松了那么一点。
然而,战争的齿轮,从来不会因为人的喘息而停止转动。
三天后。
特务团两千人的编制刚刚彻底成型,各营的武器装备也刚刚磨合完毕。
沈烈正带着人在沙盘上推演对百丈崖毒气库的攻击方案,一辆师部的吉普车,发了疯似的冲进了城西大营,拉着刺耳的长音停在指挥部帐篷外。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脸上的金丝眼镜都跑歪了。
“老沈!快!师座让你立刻去一趟师部!”
李文渊满头大汗,一把抓住沈烈的胳膊,声音都在打颤。
“怎么了?天塌了?”沈烈眉头一皱,心里突然一沉。
“比天塌了还严重!”李文渊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快上车,路上说!”
吉普车一路狂飙,卷起漫天黄土,直接开到了师部大院的台阶底下。
吴铁山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吴铁山双眼通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死死地盯着桌面上的一份刚刚译码出来的特急电报。
看到沈烈进来,吴铁山深吸了一口气,抓起那份电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老沈,马有田前几天侦察到的那个毒气库,情报没错,但你们把敌人的胃口想得太小了!”
吴铁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那根本不是一个孤立的毒气阵地!那是日军大部队在为一次史无前例的大扫荡做前期的掩护准备!”
沈烈快步走上前,一把拿起那份电报。
上面的字迹,犹如一道道催命的符咒。
“战区长官部截获日军密电。日军第 xxx 旅团,已于昨日秘密开拔。兵力,六千人!”
沈烈的瞳孔猛地收缩,六千人的满编旅团!
“这份密电上,小鬼子明确了这次作战的双重任务。”
吴铁山指着电报的最后两行字,咬牙切齿。
“第一,五月初,对黄陂县外围防区进行彻底的‘扫荡作战’,实施三光政策!”
“第二……”吴铁山抬起头,看着沈烈,眼底透出一股绝望和悲壮,“日军旅团长亲自下达了必杀令,点名道姓——清剿沈烈,全歼黄陂县特务团!”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办公室。
一个满编旅团,六千日军精锐,配有重炮和毒气。而他们的目标,竟然直指刚刚成军三天的特务团!
这哪里是什么扫荡,这分明是泰山压顶般的灭绝之战!
沈烈死死地捏着那份电报,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地暴起。
他慢慢地抬起头,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战意。
特务团的首战。
不来则已,一来,就是面对一个庞大的日军旅团。
“师座。”
沈烈把电报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既然小鬼子这么看得起我沈烈。”
沈烈转身,大步走向办公室的大门,头也不回地扔下了一句话。
“那这个五月,我就让他们拿命来填黄陂县的这道阎王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