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务团的任命书虽然已经稳稳当当地摆在了沈烈的案头上,但要想把那三颗亮闪闪的三角星的上校领章正式挂到肩膀上,却不是一句话就能办完的事儿。
在国军的编制里,连排长提拔,长官点个头就行。可要是提拔一个手握两千精锐、直属战区管辖的独立团上校团长,那在整个第五战区,都算得上是一件能惊动四方的大事。
“沈营长……不,瞧我这张嘴,现在该叫沈团长了。”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坐在帐篷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笑呵呵地看着正在研究黄陂县城防图的沈烈。
“老李,私下里没那么多规矩,叫老沈就行。”沈烈头也没抬,手里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勾画着。
“那可不行,规矩就是规矩。”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老沈,今天我过来,是代表吴师长和战区的陈巡视员,跟你商量商量这授衔和建团大会的章程。”
沈烈放下手里的铅笔,转过身,在一旁的木头椅子上坐下,掏出那个旧铜烟斗塞进嘴里。
“章程?不就是全营集合,宣读一下委任状吗?现在前线吃紧,周玉山那头老狗刚吃了亏,随时可能报复,弄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干什么。”
“哎,这话可就外行了。”
李文渊摆了摆手,身子微微前倾,拿出了他搞情报和政治工作的那套老辣算计。
“老沈啊,这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升官发财。这是战区长官部在鄂东这盘大棋上,落下的一颗重磅炸子!”
李文渊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桌面上敲得笃笃直响。
“你想想,自从武汉会战之后,咱们第五战区在鄂东这片地界上,被日本人和周玉山这种汉奸特务搞得乌烟瘴气,老百姓心里没底,下头的部队也憋屈。”
“现在,你带着特务营,在东风岭把日伪军打了个落花流水,还缴获了装甲车。长官部破格提拔你,就是要借着你这把火,在整个第五战区烧出一个响头!”
李文渊站起身,语气十分坚决。
“所以,师座和陈长官商量了,这任命仪式,绝不能草草了事。必须得大办!要大张旗鼓地办!”
沈烈吐出一口青烟,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悟。
他当然懂。这叫千金买骨,这叫政治作秀。战区是要把他沈烈塑造成一面抗日的旗帜,插在黄陂县的城头上,让所有人都看看,只要敢跟鬼子拼命,国府绝不吝啬赏赐。
“说吧,师部打算怎么搞?”沈烈磕了磕烟斗。
“地点,就定在城东的大操场!”
李文渊走到黄陂县的地图前,指着城东门外的那片空地。
这地方沈烈太熟悉了。几个月前,第一百五十五章的时候,他就是在这个大操场上,当着五千老百姓的面,公审了周玉山派来的杀手赵德彪。
“又是那儿?”
“对!那地方宽敞,能容得下五千人,而且风水好,是咱们特务营立威发迹的地方。”
李文渊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长长的名单,递给沈烈。
“你看看这阵仗。全师连级以上的军官,起码来两百号人!战区长官部那边,陈巡视员带头,加上督察处的专员,一共八个战区代表出席。”
“另外,师座还发了请帖,请了黄陂县有头有脸的乡绅、商会会长、还有各界老百姓的代表,整整五十个人!”
“再加上咱们特务营原先的七百多号底子,现在要集体换上特务团的新军装。这加起来,就是上千人的大场面!”
沈烈扫了一眼名单。
这确实是战时县一级别能拿出来的最高规格的任命仪式了。两百个同僚军官观礼,战区中将巡视员亲自授衔,老百姓代表现场见证。
这份荣耀,放在整个鄂东,都是独一份的。
“什么时候办?”沈烈把名单放回桌上。
“三天后。”
李文渊叹了口气,“这种大场面,今天定下来,明天就办,那非得乱套不可。咱们得搭主席台,得从战区后勤部调拨你们特务团的新军装、新军旗。还有那五十个老百姓代表,也得挨个去请。”
“最关键的是,为了防着周玉山狗急跳墙派杀手来捣乱,城东大操场周围的警戒线,得提前三天拉起来排查。这都需要时间。”
真实战时的节奏就是这样。任何一场大型的仪式,背后都是无数后勤和安保人员跑断腿的统筹,绝不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能立刻开始的。
沈烈点了点头:“行,安保这一块,让张铁石的侦察连去配合师部。这三天,特务团的弟兄们照常训练,不许因为要升格了就翘尾巴。”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去筹备了。”李文渊收起名单,风风火火地出了帐篷。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黄陂县城就像是过年一样热闹。
特务营要扩编成特务团、沈营长要当上校团长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城的大街小巷。
老百姓们自发地跑到街上,帮着当兵的清扫街道。那些曾经在公审大会上受过沈烈恩惠的乡亲,甚至连夜蒸了白面馒头往城西营地里送。
在他们眼里,沈烈就是黄陂县的活包公、保护神。他当的官越大,黄陂县的老百姓心里就越踏实。
而在这热火朝天的三天准备期里,还发生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小插曲。
第二天傍晚,沈烈在视察城防的时候,路过城里的一家茶馆。
一个穿着长衫、看着像是个外地布商的中年男人,在擦肩而过的时候,看似不经意地往沈烈的军大衣口袋里塞了一张小纸条。
沈烈面不改色地走回指挥部,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惊闻东风大捷,弟将荣升。陈老板在外进货,山高水远,不便亲至。三日后大典,已遣铺内掌柜一人,混于乡绅代表之中,代送薄礼一份,以表寸心。”
落款画着一个残缺的茶杯图案。
沈烈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微微勾起,随手将纸条扔进了燃烧的火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这是陈先生的密信。
陈先生作为鄂东地下党的情报负责人,身份绝对保密,当然不可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国军的上校任命仪式上。但他派了一个代表,混在那五十个老百姓代表里来观礼。
这既是一种祝贺,也是在向沈烈传递一个信号:咱们虽然阵营不同,但在打鬼子和对付周玉山这条战线上,情报网始终是连在一起的。
转眼间,三天的筹备期就过去了。
四月的早晨,天刚蒙蒙亮,黄陂县的城头就吹响了嘹亮的起床号。
初春的末尾,倒春寒的劲头还没完全过去。早上的风吹在脸上,依然带着一股子凉飕飕的寒意。
特务团的独立指挥部里,安静得出奇。
沈烈没有让勤务兵进来伺候。他独自一人站在那面半身高的穿衣镜前,仔细地扣着军装上的每一颗铜扣子。
桌子上,摆着一套昨晚刚从师部后勤送来的崭新黄褐色军呢大衣,以及那对用金线绣着两粗一细的上校领章。
沈烈伸出手,拿起那对领章,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熟练地将领章别在自己的衣领上。
镜子里,那个曾经满身血污、在乱坟岗里像野狗一样刨食的溃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血悍将。
上校团长。
沈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清冷湿气的空气。
大衣很厚实,但清晨的寒风顺着窗户缝钻进来,还是让他觉得脖子里有些漏风。
他习惯性地伸手,拉开了军大衣贴身的那层棉袄内袋。
这个离他心脏最近的口袋里,装着他这辈子最要命的所有重量。
弹壳的冰冷,机械表的硌人,还有那些书信的厚度。
沈烈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触碰到了一团柔软的布料。
他将那团布料拿了出来。
那是第一百二十三章的时候,宋晚晴在那个大雪封山的寒夜里,亲手用几块边角料拼凑起来、缝给他的一条灰布围巾。
这围巾很粗糙,甚至算不上什么好料子,但洗得干干净净,上面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皂角香味,以及宋晚晴身上那种特有的来苏水味道。
沈烈看着手里的围巾。
自从宋晚晴送给他之后,他一直把它当成宝贝一样叠得方方正正,压在贴身的口袋最底下,从来没舍得戴过。因为战场上太脏,他怕把这唯一的念想给弄破了、弄脏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他人生的一个大日子。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那些为了他战死在江边的兄弟,那些在黄龙岗为了掩护他被炸碎的同袍,都看不到了。
但他想带着这份温度,一起走上那个高高的主席台。
沈烈展开那条灰色的围巾。
他抬起手,将围巾绕过自己的脖颈,在喉结下方轻轻地打了一个结,然后仔细地把围巾的两头,塞进了崭新的上校军装的衣领里面。
粗糙的灰布贴着皮肤,传来一阵真实的、踏实的暖意。把初春早晨的那点子寒风,挡得严严实实。
沈烈伸手,隔着军装,轻轻拍了拍领口下的围巾。
他似乎能感觉到宋晚晴那双拿着手术刀的手,在为他缝制这条围巾时的细致和温情。
“营长!……不对,团长!”
门外,传来了警卫排长小杨激动得变了调的喊声。
“师部的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吉时快到了,弟兄们都在城东大操场排好方阵了,就等您过去亮相了!”
“知道了!”
沈烈一把抓起桌子上的军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领口的灰布围巾若隐若现,肩膀上的上校领章熠熠生辉。
冰冷与温暖,铁血与柔情,在这一刻,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走。”
沈烈大步流星地走出帐篷,军靴踩在黄土地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声响。
“去大操场!”
此时的城东大操场上,彩旗飘扬,人声鼎沸。
两百名国军军官列队肃立,八名战区专员端坐高台,五十名老百姓代表翘首以盼。而在他们正前方的,是七百多名换上了新装、杀气腾腾的特务团老兵方阵。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死死地盯着操场入口的那条大道。
风,突然变大了,吹得主席台上的红绸哗啦啦作响。
一场足以在第五战区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授衔大典,即将拉开帷幕。而在这场庄严的大典上,又会激起怎样的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