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鄂东大地,春风已经彻底吹暖了黄陂县的每一个山头。
距离东风岭那场血战,不多不少,刚好过去了整整两个星期。
城西的野战救护队营地里,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碘酒味儿和煮纱布的蒸汽味。
几个年轻的短发女护士正聚在院子里洗绷带,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哎,你们听说了没?今天一早,战区长官部的专车直接开进师部大院了!听说是从老河口那边送来的加急件!”一个小护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压低了嗓门,一脸的神秘。
“我也听说了!而且师部警卫连的王班长偷偷透了口风,说那件公文,是专门给咱们特务营沈营长的!”另一个圆脸护士激动得直搓手,“东风岭打了那么大的胜仗,连小鬼子的装甲车都缴获了,沈营长这次肯定要升官发财了!”
药房的门帘半卷着。
宋晚晴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正站在一张木桌前。她手里拿着一杆精致的小戥子秤,正全神贯注地称量着盘尼西林粉末。
外头那几个小护士的叽叽喳喳,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听到“沈营长升官”这几个字。
宋晚晴那拿着小戥子秤的手,在半空中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这是这个向来冷若冰霜、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女军医,第四次因为那个男人,在工作的时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三秒钟过后。
宋晚晴微微低下了头,清冷的眼底泛起了一层柔和的水光。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往上扬了扬,勾起了一抹打心眼里替他骄傲、替他高兴的笑意。
随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手腕一沉,继续稳稳当当地把药粉倒进纸包里。
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只要他能在这吃人的乱世里站得更稳。比什么都强。
……
此时的师部大院,吴铁山的办公室里,简直就像是炸开了锅。
“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师长吴铁山手里攥着一份盖着军政部和第五战区长官部双重大印的委任状,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站在一旁,推了推金丝眼镜,也是满面红光。
“师座,陈巡视员可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说两周办下来,还真就一天都没耽误!”
李文渊指着委任状上的大印,感慨万千。
“您可知道,咱们这种地方杂牌师,想单独立个团的建制,比登天还难!按规矩,得战区批复,得师长拿项上人头担保,还得有足够硬的战功去堵军政部那帮官僚的嘴!”
吴铁山把委任状拍在桌子上,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茶缸子灌了一大口。
“这都是沈烈自己拿命拼回来的!东风岭二百八十个人头,还有那辆全须全尾的日军装甲车!这战功,硬得能砸碎军政部那帮孙子的牙!老子给他担保,老子心里踏实!”
“行了!”吴铁山摆了摆手,“老李,别在这儿磨蹭了!赶紧的,带上委任状和行头,去城西营地!这天大的喜讯,你亲自去给他宣读!”
“是!”
李文渊小心翼翼地把委任状收进一个铺着红绸子的托盘里,上面还压着几个沉甸甸的物件,盖上红布,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城西,特务营指挥部。
沈烈正站在沙盘前,听着侦察排长张铁石的汇报。
“营长,那辆装甲车履带已经让修理厂的老师傅给接上了。重机枪也擦出亮光了。乖乖,那玩意儿一开动起来,轰隆隆的,整个营地的地皮都在抖!”张铁石咧着大嘴,兴奋得直搓手。
“先别光顾着高兴。”
沈烈手里捏着旧铜烟斗,眉头微皱。
“装甲车是个吃油的老虎。咱们缴获的柴油不多,告诉手底下的弟兄,平时训练别瞎开,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正说着,门外的警卫员大喊了一声:“李副处长到!”
话音未落,李文渊已经端着那个盖着红布的托盘,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
张铁石一看李文渊这满脸春风的架势,再加上那红绸子托盘,顿时眼睛一亮,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沈营长。”
李文渊走到沙盘前,把托盘稳稳地放在桌面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而是突然立正,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一副极其庄重、严肃的表情。
“不对,这‘营长’两个字,从今天起,该改口了。”
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掀开了托盘上的红绸布!
托盘里,静静地躺着一份黄底黑字的委任状、一对崭新的领章,以及一个四四方方的黄铜印信。
“沈烈听令!”李文渊大声喝道。
沈烈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在这一刻,那身板还是本能地拔得笔直,双脚一并,“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旁边站着的张铁石,也是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奉国民革命军军政部及第五战区长官部联合批复!”
李文渊拿起那份委任状,字正腔圆地宣读。
“原第五战区某师特务营营长沈烈,屡立奇功,破敌摧坚。着即日起,晋升为陆军上校!”
“其麾下特务营,即日升格为——第 xxx 师特务团!独立编制,直属师部与战区督察处双重领导!”
轰!
当“上校”和“特务团”这两个词在帐篷里响起的时候。
张铁石惊得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弹药箱上,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俺滴个亲娘哎……上校!团长!”
张铁石喃喃自语,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这不是做梦!
李文渊把委任状递给沈烈,然后从托盘里,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对崭新的领章。
那是两块深蓝色的呢子布底,上面用金线绣着两道粗杠,中间夹着一道细杠!
“沈老弟。”
李文渊此时换回了私底下的称呼,眼神里透着无比的感慨。
“两道粗杠,一道细杠。这是正儿八经的国军上校领章啊!咱们整个师,除了吴师长,也就是参谋长扛着上校军衔。你今年才多大?这是真真切切的年少有为,国之干城!”
沈烈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接过了那对上校领章。
呢子布的触感有些粗糙,但拿在手里,却沉重得仿佛压着千军万马。
这一刻,沈烈的脑海里,犹如走马灯一样,闪过了这大半年来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从黄龙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个衣不蔽体的流亡溃兵。
到收拢残部,带着几十个弟兄打游击的上尉连长。
再到入驻黄陂,凭着几百条破枪硬生生砸开局面的少校、中校营长。
而今天!上校!
这是他从一个“萌新”溃兵,一路流亡崭露头角,再到黄陂县站稳脚跟、局部立威的彻底完成!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跨越。从今天起,他沈烈,再也不是那个谁都能来捏一把的地方小营长了。
他是真正拥有了一方霸权的诸侯!
“老李,这特务团的编制,战区是怎么批的?”沈烈强压下心头的激荡,把领章紧紧地攥在手里,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提到编制,李文渊的眼睛更亮了,就像是看到了金山银山一样。
“这可是我亲自在师部跟陈巡视员敲定的,战区一字没改,全批了!”
李文渊竖起手指,开始一笔一笔地算账。
“满编,两千人!”
“整整两千人啊!”李文渊激动得直拍桌子,“咱们以前那是小打小闹,现在可是兵强马壮了!”
“下面分三个主力步兵营,每个营五百人,这就是一千五!”
“另外,单设一个炮兵营!二百人!把咱们师部支援的克虏伯山炮,还有缴获的迫击炮全塞进去,那辆日军装甲车,也划在炮兵营的直属装甲排里!”
“再单设一个工兵连,一百五十人,专门负责排雷修桥、挖战壕!”
李文渊转头看了一眼张铁石,笑着指了指他。
“老张,你们侦察排也鸟枪换炮了。扩编为侦察连!八十号全团最精锐的老兵,全归你管!”
“最后,再加一个七十人的独立团部和贴身警卫排!”
“三营一炮、一工一侦,加上团部。满打满算,两千精锐!”
听完这番详细的配置。
沈烈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帐篷里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
步炮协同,工兵开路,侦察做眼。
这不再是一支打完就跑的游击队,这是一支拥有强悍攻坚能力、能在正面战场上跟日军大联队掰手腕的正规野战团!
两千条枪。两千个不怕死的汉子。
沈烈睁开眼睛,目光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和杀机。
有了这两千人,别说他周玉山躲在汉口法租界,就算他躲进日军的司令部,他沈烈也敢带人去敲一敲他的大门!
李文渊看着沈烈,微微一笑。
他知道,眼前这头猛虎,终于长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李文渊转过身,从托盘的最后,捧起了那个用黄布包裹着的四方印信。
他走到沈烈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沈团长。”
“这是军政部刚刻出来的铜印。国民革命军第五战区,第 xxx 师特务团印。”
沈烈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接过了这枚铜印。
很沉。非常沉。
这不仅是黄铜的重量,更是两千名弟兄的身家性命,是这鄂东大地上无数老百姓的期盼。
这是他抗战路上,继特务营之后的第二个独立编制。也是他真正登堂入室、在第五战区顶层加冕的权力象征。
沈烈双手捧着印信,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冰凉的铜质边缘。
屋子里安静极了。
过了半晌,沈烈缓缓抬起头,看向李文渊。
他那冷峻的脸上,没有那种暴发户般的狂喜,反而透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深沉和平静。
“老李。”
沈烈把印信轻轻地放在沙盘上,声音低沉稳健。
“委任状下来了。这授衔和成立大会的仪式……”
沈烈目光锐利地盯着李文渊。
“师部那边,定在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