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外五里的独立营房,在这漆黑的初春夜里,像是一座孤岛。
屋子里的煤油灯捻子被挑到了最高,昏黄的光晕打在粗糙的墙壁上。沈烈、张铁石、王连长三个大男人,就像是三尊铁塔,把这间本就不宽敞的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宋晚晴站在姐姐身边,紧紧握着宋晚秋的手。她能感觉到,姐姐的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嫂子……
二连连长王连长最先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他以前是黄埔十四期的高材生,身上还保留着几分读书人的斯文。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发颤。
营长说,你是当年跟着教导总队,从南京城里退出来的?
宋晚秋看着眼前这几个满身硝烟味的汉子,知道他们是当年幸存下来的老兵。她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努力把那些压在心底、连碰都不敢碰的血腥记忆,重新翻找出来。
是。民国二十六年,我在汉阳大学教书。后来逃难到了南京。那会儿前线打得太惨,教导总队特务营急缺医护。我懂点洋文,能认得那些盘尼西林和消炎药的瓶子,就报了名,成了一名战时医务女兵。
等等。
张铁石突然粗着嗓子打断了她,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宋晚秋。
你说你是特务营的医务兵?那俺问你,咱们当时的军医长官叫啥?他是在哪天没的?
这是毫不留情的盘问。当年那场仗打得太乱,冒名顶替骗抚恤金的人多了去了。张铁石这粗中有细的侦察排长,第一口就咬在了最细节的地方。
宋晚秋没有慌乱,只是眼神黯淡了几分。
是林军医。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胖子。十二月十号那天,鬼子的炮弹砸在阵地上,林军医为了护着一箱子绷带,被弹片削中了脖子,当场就没气了。
听到这个名字和死因,张铁石那张黑红的脸膛猛地抽搐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沈烈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对上了。林胖子就是十号没的。
沈烈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旧铜烟斗,呼吸沉重,但他没有插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宋晚秋。
王连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往前走了一步。
嫂子,那十二月十二号那天晚上。突围的时候,你在哪儿?
十二号夜里……
宋晚秋闭上了眼睛,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了起来。那晚漫天的火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还有江水里漂浮的尸体,瞬间涌入她的脑海。她的记忆有些碎片化,这是经历过极致创伤后留下的后遗症。
那天夜里,太乱了。有人说撤退的路线被内奸泄露了。到处都是鬼子,到处都在开枪。
宋晚秋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回忆着。
女兵原本有十来个,跑散了一大半。我背着药箱,跟在……跟在沈毅副营长的身边。
听到这两个字,沈烈的眼眶瞬间红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跟着我大哥?!沈烈声音沙哑得可怕,他当时是个什么样子?你还记得什么?
我记得……宋晚秋努力地回想着,那天晚上下着雨?不对,是冰珠子,冻得人直打哆嗦。
是雨夹雪!王连长立刻补上了一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天晚上的雪粒子,砸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对,雨夹雪。宋晚秋点了点头,沈副营长那天,穿的不是咱们教导总队那种绿色的德式军装。他穿了一件黄褐色的旧棉袄军装。因为他下午把自己的大衣和好军装,脱给了一个受了重伤直打摆子的兄弟。
张铁石听到这里,眼泪地一下就流了下来,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那是给俺班里的二柱子穿了!副营长说二柱子快冻僵了,硬生生把衣服扒下来给他裹上了!
宋晚秋看了张铁石一眼,继续说道:沈副营长手里没有拿步枪。他的腰上,别着一把德制的毛瑟盒子炮。他一边开枪,一边指挥我们往中山门外头冲。他的手腕上,还戴着一块银色的机械表,表蒙子都碎了一半了……
黄褐色的军装。毛瑟盒子炮。碎了表蒙子的银色机械表。
这三个细节一出来,屋子里的三个老兵彻底破防了。
这全是对的!百分之百的吻合!
如果不是一直跟在沈毅身边的人,在那兵荒马乱、天黑如墨的夜里,根本不可能看清这些极其细微的东西!
后来呢?后来怎么散的?沈烈上前一步,一双大手紧紧地按在桌子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到了中山门外头的一个破村子附近。
宋晚秋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绝望。
鬼子的迫击炮打过来了。一颗手榴弹就在我们旁边炸了。我被气浪掀飞,掉进了一个干涸的水沟里,直接磕晕了过去。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枪声也远了。大部队不见了,沈副营长也不见了。
宋晚秋捂着脸,呜咽着。
我不敢出声,在水沟和地窖里整整躲了两天。后来是一个好心的老太太,把我藏在拉秸秆的牛车底下,才算是躲过了鬼子的搜查。我顺着难民潮,一路往北逃,逃到了汉口,又逃到了长沙。
民国二十七年年初,我在长沙街头,要饭的时候,碰见了我男人钟元良。从那以后,我就隐姓埋名,跟着他过日子。
宋晚秋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沈烈和张铁石。
这两年,我天天晚上做噩梦。我以为……教导总队特务营,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活着了。直到前些日子,元良在汉口打听消息,跟我说起黄陂县有个沈烈营长,我才知道……原来我不是最后一个。
故事讲完了。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宋晚秋压抑的抽泣声,和三个汉子粗重的呼吸声。
一段尘封了两年的血泪史,在这个寒冷的初春夜里,终于被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块拼图。沈烈第一次知道,他那个铁骨铮铮的大哥,在最后突围的那段路上,身边竟然还跟着一个手无寸铁的战时女医护。
但是。
作为老兵,作为情报军官。即便情感上已经完全相信了,但理智却告诉他们,还差最后一样东西。
王连长曾经托张铁石给沈烈带过一句话。那句话,沈烈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认这道疤错不了。
此时,王连长擦干了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宋晚秋的面前,突然立正,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嫂子。
王连长放下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您刚才说的那些,全都没错。连副营长的衣服和枪都对得上。
但是,当年那场突围,场面太乱。任何一个在旁边路过的人,或者暗中盯着咱们的汉奸,都有可能看到这些外在的细节。
王连长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必须问出这最后一句话。
十二号那天夜里,过江之前。沈副营长说,天太黑,人太乱,队伍随时会打散。
为了防止大家在夜里走散后被敌人冒充,也为了让活下来的兄弟以后能互相认亲。沈副营长,用刺刀,给我们所有准备过江的弟兄,在身上留了一个自己人的暗记。
王连长死死地盯着宋晚秋。
嫂子。如果您当时真的在副营长身边。您,有没有这个暗记?
气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张铁石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烈更是死死地咬着牙,一双眼睛紧紧地锁定在宋晚秋的身上。
这是当年生离死别时,定下的生死契约!这是一道除了那八十二个活人,没有任何外人知道的绝密印记!
宋晚秋没有说话。
她停止了抽泣。
她缓缓地,站起了身。
在三双通红的眼睛的注视下,宋晚秋伸出了左手。她用右手捏住左边棉袄的袖口,一点,一点地,将袖子向上卷了起来。
一直卷到了小臂的上方。
然后,她将左手的手腕内侧,翻转过来,借着桌上那盏昏黄的煤油灯的光亮,平伸到了沈烈、王连长和张铁石的面前。
在那白皙、纤细,却布满了生活操劳痕迹的手腕内侧。
赫然印着一道浅浅的、却无比清晰的,月牙形的旧疤!
在看到那道月牙形伤疤的瞬间,王连长和张铁石双腿一软,竟然同时红着眼眶,单膝跪倒在了地上!
嫂子!
张铁石这个铁打的汉子,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认这道疤错不了!是咱们的人!是咱们特务营的人啊!
而此时的沈烈。
他看着那道月牙形的旧疤,脑子里就像是刮起了一场十二级的飓风!
无数个画面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闪回。
就在几天前,城东门外。
宋晚秋初到黄陂县,在城东门外下了马车,和宋晚晴抱头痛哭。当时,沈烈就站在几步开外。
他清楚地记得,当宋晚秋伸出手搂住妹妹的时候,那有些宽大的袖口往下滑落了一截。
在那一瞬间,沈烈无意中瞥见了她手腕内侧那一道一闪而过的月牙形疤痕。
当时,沈烈只是心里咯噔了一下,觉得这道疤看着莫名地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在黄龙岗打仗的时候,他见过的伤疤太多了,他以为那只是逃难时在哪儿刮伤的。
原来——
从王连长那句认这道疤错不了,到城门口那惊鸿一瞥的眼熟。原来老天爷早就把答案摆在他眼前了,只是他当时没认出来。
而现在,在看到这道月牙疤痕的瞬间,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在了一起。
沈营长。
宋晚秋看着眼前面露震撼的沈烈,眼角滑下了一滴清泪。
当年沈副营长说,我是个女人,划在胳膊上太显眼。就用他的那把小匕首,在我的手腕内侧,轻轻地划了这道月牙。
他说,只要有这道月牙在,不管是十年还是二十年。只要遇到有这个标记的人,那就是可以托付后背的亲兄弟。
沈烈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激荡。
他大步走上前,伸出那双因为常年握枪而长满老茧的手,轻轻地,却又无比郑重地,托起了宋晚秋的手腕。
他看着那道浅浅的月牙,眼泪终于决堤而出,顺着那张冷硬如铁的脸颊,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上。
第四个!
当年那八十二个鲜活的生命,在那场修罗炼狱里,终于确认了第四个活下来的人!
这一刻,没有硝烟,没有杀戮。只有一种穿透了生死、压过了岁月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沈烈感觉到了——那是大哥沈毅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点温度。
宋晚晴站在一旁,捂着嘴,早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
她知道沈烈有多苦,她知道沈烈为了寻找当年的真相承受了多大的心理重压。现在,老天爷终于开了眼,把姐姐送到了他的面前。
宋大姐。
沈烈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这位堂堂的特务营营长,这位在五千老百姓面前威风凛凛的抗日模范军官。
对着宋晚秋,深深地,弯下了那条从未向任何汉奸和敌人弯过的脊梁,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我沈烈,替我大哥沈毅,替咱们教导总队特务营所有死在江边的弟兄……
沈烈声音哽咽,字字泣血。
谢谢你……活着。
宋晚秋赶紧伸手把沈烈扶了起来,她看着这张和沈毅有着几分神似的冷峻面孔,心里的酸楚再也无法抑制。
沈烈。
宋晚秋擦了擦眼泪,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伸手探进自己贴身的布袄内兜里,摸索了半天。
随后,她掏出了一个用红绸布层层包裹着的小物件,小心翼翼地解开。
里面,躺着一块表蒙子碎了一半、表带上还沾着发黑的干涸血迹的,银色机械表。
当沈烈看到这块表的瞬间,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双眼瞬间瞪大!
这……
沈烈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去接。
这块表,他太熟悉了。这不是晚晴怀表里那张照片上的东西——这是大哥腕子上从不离身的那块。他认得表带上的磕痕,那是大哥在中山门战壕里被弹片刮的。这是他十八岁那年去当兵的时候,他爹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买来送给他大哥沈毅的传家宝!大哥从来不离身的!
沈烈。
宋晚秋把那块冰凉的机械表,轻轻地放在了沈烈宽大的掌心里。
这块表,是你哥临死前,硬塞到我手里的。
宋晚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空灵和悲怆。
十二号夜里,我被手榴弹气浪掀飞掉进水沟之后。其实,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一次。
当时,鬼子的大部队正在到处搜捕。我看到你哥……沈副营长,他满身是血地爬到了我躲藏的那个水沟边上。
宋晚秋捂着嘴,泣不成声。
他的腿被炸断了,走不了了。
他把这块表塞给我,然后……他为了把搜捕我的那些鬼子引开,自己一个人,拿着那把没子弹的盒子炮,朝着反方向,爬出了水沟……
宋晚秋抬头看着沈烈,泪如雨下。
这块表,我留了两年,贴身藏了两年。现在,我终于把它,还给你了。
沈烈低着头,死死地看着躺在掌心里的那块破碎的银表。
干涸的血迹,仿佛还带着他大哥当年的体温。
在那一刻,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理智,全都被这块表砸得粉碎。
大哥……
沈烈双膝一软,一声跪倒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他将那块表死死地贴在自己的胸口,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孤狼一样,在这无边的黑夜里,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两年的寻找,在今夜终于有了答案。而他心里更清楚——四月初一东风岭那场决战,从此多了一个必须赢的理由。
门外,夜风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