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外五里的独立营房里,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外头的夜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窗户纸哗啦啦直响。但此刻,宋晚晴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姐……”
宋晚晴死死地抓着宋晚秋的胳膊,声音发着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你没发烧吧?你说的……是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南京保卫战?你跟着教导总队突围出来的?”
宋晚秋看着妹妹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脸庞,眼底泛起了一层苦涩的泪光。她反手握住妹妹冰凉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种事,我怎么敢拿来乱开玩笑。”
宋晚秋深吸了一口气,思绪仿佛被拉回了那个血肉横飞的人间炼狱。
“民国二十六年,我在汉阳大学当讲师。后来前线吃紧,教导总队特务营急需能看得懂药瓶子洋文、能包扎伤口的医护人员。国家都要没了,我还教什么书?我就报了名,成了战时医务女兵。”
“那一仗,打得太惨了。”
宋晚秋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哀伤。
“城破的那天,满城都是火光,长江水都被血染红了。我们跟着大部队从中山门往外冲,一路上全是被鬼子炮弹炸碎的尸体。”
“当时,整个突围的队伍里,女医务兵就剩下不到七八个人。是沈毅……是你那个沈营长的亲大哥。”
宋晚秋咽了一口唾沫,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个端着机枪、浑身是血的硬汉。
“沈毅带着八十多个兄弟,硬生生地在鬼子的包围圈里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把我们从中山门送出去,自己却留在了后头引开追兵……后来,我们散在城外的乱坟岗和沟渠里,我是自己一路往北爬出来的,逃到汉口,最后又跟着难民潮退到了长沙。”
宋晚秋说完,营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宋晚晴只觉得头皮发麻。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人命就像是草芥。可是谁能想到,命运的红线竟然在冥冥之中,把这几个人死死地拴在了一起!
她太知道“沈毅”这两个字,在沈烈心里到底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沈烈这辈子最大的执念,是他心头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滴血伤疤!沈烈一直在苦苦寻找当年南京突围战活下来的老兵,就是为了拼凑出他大哥战死前最后的真相。
“姐,你先歇着!”
宋晚晴猛地掀开身上的军用棉被,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抓起旁边那件青布棉袄就往身上裹。
“晚晴,大半夜的你上哪儿去?”宋晚秋吓了一跳。
“我去找沈烈!”
宋晚晴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这件事太大了!他找当年南京突围的人,找了整整两年了!我一刻也不能多等,我必须马上告诉他!”
话音未落,宋晚晴已经推开营房的木门,一头扎进了初春冰冷的夜风里。
外头站岗的特务营老兵只看到一个黑影冲出来,刚要举枪盘问,借着月光看清是救护队的宋大夫,这才赶紧把枪放下。
宋晚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在通往特务营驻地的土路上。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但她却感觉不到冷。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
此时,特务营驻地,指挥部帐篷。
沈烈正披着那件黄褐色的军大衣,独自一人站在粗糙的沙盘前。桌子上的煤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他手里捏着那把旧铜烟斗,目光深邃地盯着“东风岭”的那片地形。
四月初一的战斗,是一场硬仗,他必须把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无数遍。
“哗啦——”
帐篷厚重的门帘突然被人一把掀开,冷风瞬间倒灌了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暗。
沈烈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训斥,却看到宋晚晴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她跑得太急,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几缕碎发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那件青布棉袄甚至扣错了一个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
“出什么事了?”沈烈脸色一变,大步走上前,“是不是钟元良那边……”
“不是!”
宋晚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一把抓住沈烈的大衣袖子,仰起头,死死地盯着沈烈的眼睛。
她没有铺垫,也没有绕弯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沈烈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沈烈——”
“我姐姐,是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从南京城里突围出来的。”
“她认识你哥哥……沈毅!”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沈烈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完全静止了。
沈烈那双向来冷如深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眸子,在听到“南京突围”和“沈毅”这几个字的时候,瞳孔骤然紧缩!
“当啷!”
一声脆响。
那个被他视若珍宝、走到哪儿都带在身上的旧铜烟斗,从他的指尖滑落,重重地砸在沙盘的木头边框上,又弹落到了地上。
沈烈没有去捡烟斗。
他就像是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像,定定地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在这一瞬间,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沈烈的声音,彻底哑了。仿佛有一把粗糙的砂纸在他的喉咙里狠狠地刮过,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颤抖。
“你姐姐……在南京?她见过我大哥?!”
“是!”
宋晚晴眼眶发红,重重地点头。
“她当年是教导总队特务营的战时医务女兵。她说,是沈毅大哥端着枪,带着八十多个兄弟,掩护她们从中山门突出去的。她是活着出来的七八个女兵之一!”
沈烈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变得粗重如牛。
两年了。
自从在乱坟岗里醒过来,他每一天都在拼命地打仗,拼命地活下去。他找到了侦察排的老张,后来又在收编保安团的时候,找到了黄埔十四期毕业的王连长。
加上他自己,当年的八十二个兄弟,只找到了三个活口。
而现在,第四个活下来的人,第四个见证了他大哥最后时刻的亲历者,竟然就住在他防区外五里的营房里!而且,还是宋晚晴的亲姐姐!
沈烈的眼睛瞬间充血,红得吓人。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桌子上的配枪,就要往外冲。
“我去找她!”
可是,刚迈出两步,沈烈的脚步却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在经历了短暂的狂热和震惊之后,突然涌出了一股极其可怕的冷静和理智。
这就是沈烈。
一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统领六百五十名精锐的指挥官。他可以为了大哥的死发疯,但在最关键的时刻,他骨子里的军事素养和情报直觉,依然能死死地压住他的情绪。
“不行。”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满脸不解的宋晚晴。
“晚晴。这世道太乱,战火把一切都烧成了灰。真真假假,冒名顶替的事情太多了。”
沈烈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以往的低沉和沉稳,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重如千钧的严肃。
“我太想相信这是真的了。但正因为这关乎我大哥,关乎当年死在江边的那些兄弟,我绝不能仅仅听信一面之词。”
宋晚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烈的意思。
“你是要核对身份?”
“对。”
沈烈走到帐篷门口,猛地掀开门帘,冲着外头站岗的勤务兵大吼了一声。
“来人!”
“到!”勤务兵赶紧跑过来立正。
“立刻备马!去二连的防区,把王连长给我叫过来!”
沈烈指着勤务兵的鼻子,语气犹如军令般森寒。
“再去一趟侦察排的营房,把张铁石给我从被窝里拽出来!告诉他们,什么都不用带,五分钟之内,必须滚到我的指挥部来!快去!”
“是!”勤务兵不敢耽搁,转身飞奔进夜色中。
宋晚晴看着沈烈,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敬佩。
没有被情绪冲昏头脑,没有因为她是他的红颜知己就盲目听信。他需要王连长和张铁石,因为那两个人,同样是一九三七年从南京修罗场里杀出来的幸存者!
这才是真实的情报核对,必须要有两个以上的“同袍证人”,才能在细节上彻底验证宋晚秋的身份。
不到十分钟。
帐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侦察排长张铁石连绑腿都没打好,手里拎着中正式步枪就冲了进来。紧接着,曾经的黄埔十四期高材生、现在的二连连长王连长,也一边扣着风纪扣,一边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营长,大半夜的咋呼啥呢?鬼子摸营了?”张铁石扯着大嗓门问道。
王连长也是一脸疑惑:“营长,二连正在查铺呢,出什么大事了?”
沈烈看着这两个跟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掉落的旧铜烟斗,在手里紧紧地攥着。
“老张,老王。”
沈烈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当年跟着我大哥,从中山门突围的八十二个兄弟。今天,可能找到了第四个活下来的人。”
轰!
这句话一出口,张铁石手里的步枪“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砸到了脚背都浑然不觉。
王连长更是浑身一震,那张平日里斯斯文文的脸上,瞬间爬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营长……你……你说啥?”
张铁石咽了一口唾沫,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一样。
“八十二个兄弟里,除了咱们仨……还有活着的?!人在哪儿?!”
王连长一把抓住沈烈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营长,是真的吗?是哪个排的兄弟?是一连的还是机枪班的?”
“不是战斗部队的。”
沈烈看着他们,沉声说道。
“是当年跟着咱们突围的,教导总队战时医务队的女兵。”
女兵!
张铁石和王连长对视了一眼,尘封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他们当然记得,当年突围的时候,队伍里确实护着几个医护女兵。后来在江边打散了,他们一直以为那些女兵全都没能活下来。
“人在城西外五里的独立营房。”
沈烈将军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挡住了外头的夜风。
“走。带上你们当年的记忆。咱们去核对。”
沈烈没有多说半个字,大步走出了帐篷。张铁石和王连长捡起枪,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宋晚晴也紧紧地跟在沈烈的身侧。
四个人,趁着漆黑的夜色,朝着城西外五里的独立营房走去。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气氛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只有军靴踩在黄土路上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夜野里回荡。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认亲。
对于沈烈、张铁石和王连长来说,这更像是一场庄严的招魂仪式。他们要去从那个女人的嘴里,去印证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兄弟,去补全那段被鲜血染红的历史拼图。
半个时辰后。
城西外五里,独立营房。
外头站岗的特务营老兵看到营长亲自带人过来,立刻挺直了腰板,刚要敬礼,沈烈却抬起手,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沈烈站在木门前,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张铁石和王连长。两个老兵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压抑到极致的期盼和紧张。
沈烈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放在了粗糙的木门上。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屋子里,煤油灯的火苗摇曳着。宋晚秋正坐在床边,有些局促不安地看着门口。
沈烈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去,张铁石和王连长紧随其后。
三方核对,在这一刻。
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