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西,三十里外,铁路弯道。
晨雾刚刚散去,初升的日头还没来得及把地上的寒霜晒化。
沈烈趴在一号主射击点的沙袋后面,手里的高倍望远镜一动不动。镜头里,八十里外那条原本模糊的土黄色长龙,现在已经清清楚楚地压到了距离阵地不足五里的开阔地上。
那是一支齐装满员的日军步兵大队,足有八百多号人。
战壕里的空气凝固了。两百个侦察连的弟兄死死攥着手里的枪,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小杨咽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机枪的保险早就打开了,就等着副连长那声哨响。
可是,那条土黄色的长龙在五里外的地方,突然停住了。
没有漫山遍野的冲锋,没有坦克掩护的步兵线。
沈烈眯着眼睛,慢慢转动望远镜的焦距。
视线里,日军的辎重车开始卸载,一顶顶行军帐篷像雨后的毒蘑菇一样在旷野上扎了起来。几门九二式步兵炮被马拉着,非但没有往前推,反而被拖到了几个反斜面的土包后面,工兵正在挥舞着铁锹构筑炮阵地。
更让沈烈眼神发沉的,是日军营地后方升起的几十道炊烟。
“副连长,这帮鬼子搞什么名堂?”柱子实在憋不住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都压到眼前了,怎么还安营扎寨做起饭来了?”
沈烈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冷气。
“他们不打算强攻。”沈烈冷笑了一声,“这帮畜生,算盘打得精着呢。”
“不攻?”小杨愣了,“八百多人,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野餐?”
“你看他们的炮位。”沈烈指着远处几个不起眼的土包,“火炮没有推到直射距离,全藏在反斜面,这说明他们压根不想用炮火掩护步兵冲锋。再看他们的炊烟,散得很开,那是准备长期驻扎的架势。”
沈烈拍了拍面前的沙袋,一语道破了日军的险恶用心。
“城西这道弯道,在咱们看来是钉子,在日军大队长眼里,不过是块鸡肋。他们知道咱们有十二个交叉火力点,硬冲得拿几百条人命来填。他们觉得咱们这几百号人不值这个价。”
“那他们想干啥?”柱子急了。
“耗。”沈烈吐出一个字,眼神冷得像冰,“他们打算把咱们围死在这里,用冷炮和夜袭一点点放咱们的血,耗光咱们的子弹。等咱们弹尽粮绝了,他们再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收尸。”
话音刚落,阵地后方的指挥所里,那台手摇式野战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沈烈猫着腰顺着交通壕跑回指挥所,抓起听筒。
电话那头,是李文渊略带急躁的声音:“沈烈,师部参谋处刚才开了碰头会。日军一个大队压境,他们这是要拔掉铁路弯道。参谋处一致判定,日军三日内必有一次不计代价的强攻!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沈烈听完,握着电话的听筒,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李副处长,替我转告参谋处的各位长官,他们算错了。”
电话那头的李文渊明显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日军不会强攻。他们扎了长营,架的是防守反击的炮位。他们要跟我们打消耗战。”沈烈看着掩体外阴沉的天空,“这三天,你们在后方不用等我的求援电话。因为他们根本不会冲锋。”
说完,沈烈直接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三天,这场没有冲锋号的仗,打得比真刀真枪的白刃战还要让人憋屈,还要让人发疯。
第一天中午。
“嗵!嗵!嗵!”
日军阵地方向突然传来几声闷响。紧接着,十几发十年式掷弹筒的榴弹和山炮的炮弹,带着尖啸声砸在了铁路弯道的前沿阵地上。
“隐蔽!”沈烈大吼。
泥土炸飞,硝烟弥漫。但日军的炮火根本没有准头,就是漫无目的地瞎炸一通。炸完这十几发,对面又没动静了。
刚过了一个时辰,大家刚把心放回肚子里,“嗵嗵”声又响了。
又是十几发冷炮。
到了夜里,更熬人。
一小股日军渗透到了阵地前方两百米的地方,也不冲锋,就是隔三差五地朝天放两枪,或者往草丛里扔几块石头,弄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战壕里的新兵本来就紧张了一天,被这动静一刺激,神经当场就绷断了。
“鬼子摸上来了!打!”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阵地上的步枪顿时响成了一片。
“砰砰砰——!”
火舌在黑夜里乱喷,打得枯草乱飞。可打完了才发现,连个鬼影都没扫着。
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
日军的步兵连铁路弯道的一百米防线都没靠近过,侦察连也没死一个人。
但是,到了第四天清晨,当老钱拄着木拐,拿着那本蓝皮账册走进沈烈的指挥所时,沈烈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老钱那张黑脸上满是深深的疲惫,一双眼熬得通红。
“副连长,底细摸清了。”老钱把账册重重地拍在木桌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这三天,咱们连没阵亡一个兄弟。但是,夜里被冷炮震出内伤的、被流弹擦伤的轻伤号,足足有三十多个。”
老钱咽了口唾沫,翻开账册。
“最要命的是弹药。从望川镇和小股试探缴获回来的六点五毫米尖头弹,原本有两千四百发,现在只剩下不到九百发了。从鬼子手里抢来的那两门掷弹筒,四十发炮弹全让机炮排那几个败家玩意儿在夜里打光了!手榴弹,也从十二箱缩水到了五箱!”
没死一个人,弹药却见底了。
这就是日军这招“围而不打”最毒辣的地方。他们在用最廉价的骚扰,榨干侦察连生存的本钱。
老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刚才担架队把昨晚的几个轻伤号送去了张家屯。回来的时候,带了宋护士的一句话。”
沈烈抬起头:“她说什么?”
“宋护士说,让咱们阵地上再省着点,非必要别把轻伤号往回抬了。她那边的纱布和止血粉,也快见底了。”
沈烈的双手猛地攥紧。
两条线,全在告罄。弹药和药品,就像卡在喉咙里的两只手,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叮铃铃——”
桌上的野战电话响了。
沈烈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李文渊沙哑而疲惫的声音,没有了三天前的急迫,只剩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沈烈。三天了,日军确实没有发起一次连级以上的冲锋。”李文渊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的佩服,“还是你说得对。”
参谋处被打脸了,但这个脸打得沈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李副处长,师部什么时候能把弹药补上来?”沈烈直切要害。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战区督战队发了火,严令各师必须死守现有防线,后方辎重线正在重组。黄陂县城的弹药库也快空了,吴师长正在想办法。”李文渊的声音很低,“沈烈,你还得自己想办法熬几天。”
电话挂断了。
沈烈站起身,走出指挥所,大步顺着交通壕往前沿阵地走去。
“集合所有的排长和班长!”沈烈一边走一边下令。
不一会儿,小杨、柱子和几个班长灰头土脸地蹲在了战壕的拐角处。
沈烈看着这些熬得双眼通红、神经过敏的骨干,没有骂人,声音却比刀子还冷。
“从现在起,全连进入最高级别的弹药管制。”沈烈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三天的仗,你们还没被打醒吗?鬼子是在逗猴子!他们扔一块石头,你们就还一梭子子弹!”
柱子低着头,小声嘟囔:“副连长,夜里黑灯瞎火的,鬼子在底下鬼哭狼嚎,新兵蛋子们害怕,手指头根本管不住啊……”
“管不住也得管!”沈烈猛地提高音量,一把揪住柱子的衣领,“你知不知道现在还剩多少子弹?九百发!平摊到两百个兄弟手里,一人不到五发!再这么瞎打下去,明天鬼子只要端着刺刀走过来,你们连烧火棍都抡不起来!”
沈烈一把松开柱子,环视众人。
“传我的死命令。从今天起,非必要,不还一枪!鬼子开炮,就给老子在防炮洞里趴好!夜里鬼子扰袭,只要没摸到战壕五十米以内,谁敢开第一枪,老子不用军法,直接把他踢出侦察连!”
命令传下去了。
但沈烈心里清楚,在这高压的战场上,铁律往往拦不住本能的恐惧。
日军的炮火依然时不时地砸过来,夜里的骚扰越来越频繁。那种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会冲上来,不知道哪一发炮弹会落在自己头顶上的精神折磨,比真刀真枪的拼杀更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这么耗下去,先垮的绝对不是鬼子,而是这帮紧绷到了极限的兄弟。
入夜。
西北风刮得更紧了,天黑得像一块捂死人的破布。
战壕里,湿冷刺骨。
一个叫小六子的新兵趴在沙袋后头,浑身冻得直哆嗦。他是个刚满十七岁的半大小子,原本是黄陂城里打更的,被拉了壮丁。
前几天那三场漂亮仗,小六子没赶上开枪。这几天挨炸,他倒是受够了。
“咻——”
黑暗中,又是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砰!”
一发十年式掷弹筒的微型榴弹,准确地砸在了弯道左侧的反斜面后方。泥土和碎石稀里哗啦地砸在小六子的钢盔上。
小六子吓得尖叫一声,浑身猛地一颤。
极度的恐惧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他想都没想,端起手里的老套筒,冲着漆黑一团的前方猛地扣下了扳机。
“砰!”
火舌在夜色中喷出,枪声在死寂的阵地上显得极其刺耳。
打偏了。不知道打到了几百米外的哪块石头上。
旁边的一个老兵吓了一跳,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小六子的脑门上:“你他娘的疯了!副连长下了死命令,你敢开枪?!”
小六子被打得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哆嗦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死死地抱着枪,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一阵沉稳的皮靴声顺着战壕走了过来。
沈烈没有带手电筒,他像是一个融入黑夜的幽灵,停在了小六子的身边。
老兵赶紧缩了缩脖子:“副连长,这小子吓破胆了,走了火……”
沈烈没有发火,也没有像平时那样踹人骂娘。
他在小六子身旁蹲了下来。
在小六子惊恐的目光中,沈烈伸手拿过他手里的那把老套筒。
“咔哒。”
沈烈拉开枪栓,把里面剩下的一发子弹退了出来,捏在手里。
他把步枪还给小六子,然后拉起小六子那只还在不停颤抖、满是泥垢的手。
沈烈慢慢摊开小六子的手掌,将那枚冰冷、澄黄的子弹,重重地放在了他的掌心里。然后,沈烈用自己粗糙的大手,把小六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让他死死攥住那发子弹。
“小六子。”
沈烈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寒风呼啸的夜里,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趴在战壕里的士兵耳朵里。
“记住它有多沉。”
沈烈看着小六子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重。
“这玩意儿,咱们连现在只剩九百颗了。后方没有补给,打光了,咱们就只能拿牙去咬鬼子的喉咙。”
沈烈的手没有松开,他带着小六子的手,把那发子弹按在小六子自己的心口上。
“下次,再想扣扳机打出去之前。”沈烈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先问问它,换不换得回一个鬼子的命。”
小六子攥着那发子弹,手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无声地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沈烈站起身。
就在这时。
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眼的白光。
那是日军阵地上的大功率探照灯。
惨白的光柱像一把利剑,划破了深秋的夜空,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和审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着铁路弯道的阵地扫了过来。
沈烈站在战壕里,没有躲避。
他迎着那道刺眼的白光,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比这深秋的夜风还要冷。
围而不打?
想把老子困死在这烂泥沟里?
沈烈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明天。
明天老子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秋后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