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申时三刻的枪声,随着一阵倒春寒的冷风,远远地从城东外的乱葬岗飘了过来。
那是处决勤务兵钟阿三的枪声。
伴随着这声清脆的枪响,周玉山安插在黄陂县的这枚“丙级”内线,也跟着赵德彪和马德彪一起,彻底去了阎王爷那里报到。
按理说,这最后一个人犯也挨了枪子儿,连着开了四天的公审大会,到这会儿就算是真正结案了。大伙儿在冷风里站了一整天,肚子也早就饿得咕咕叫,该是散场回家烧火做饭的时候了。
可是,黄陂县城东大操场上,却出现了让人震撼的一幕。
整整五千多名老百姓,加上外围站岗的保安团士兵,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大家伙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五千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正前方那一丈多高的大木台子。
风刮得主席台上的红布呼啦啦直响。这四天的审判,像是一场狂风暴雨,把老百姓心里积压了多年的憋屈、恐惧和怨气,冲刷得干干净净。现在,大雨停了,天晴了,老百姓们都在眼巴巴地等着,等着台上的长官给这事儿,也给这黄陂县的将来,定下一个准音。
主席台上。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看着台下这黑压压、却鸦雀无声的人群,心里也是一震。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昨天晚上就熬夜写好的、足足有五页纸的《公审总结陈词》,转身就要递给师长吴铁山。
“师座,您看这讲稿……”
吴铁山摆了摆手,把李文渊递过来的讲稿推了回去。
“文渊啊,这个时候,念那些文绉绉的官样文章没用。老百姓听不懂,也不爱听。”
吴铁山站起身,端着那个掉了漆的紫砂大茶缸子,仰起脖子,把里头已经有些发凉的浓茶一饮而尽。
随后,他把茶缸子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主席台的最前端,一把攥住了那个铁皮大喇叭的麦克风。
吴铁山没有看稿子,一双通红的虎目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被冻得发紫、却写满了期盼的面孔。
“黄陂县的父老乡亲们!全师的弟兄们!”
吴铁山一开口,那浑厚粗犷的嗓音,就像是一口沉甸甸的大钟,在五千人的头顶上空轰然敲响。
“这四天,大伙儿跟着挨冷受冻,在这城东大操场上,算是把这场大戏给看全了!”
吴铁山伸出粗壮的手指,在半空中用力地比划着。
“这四天里,咱们一共审了四个作恶多端的大反派,刚才,又揪出了一个吃里扒外的内线!”
“这五个人里头,有三个,已经被咱们的汉阳造步枪,当场打爆了脑袋!还有两个,现在正关在军法处的死牢里,留着他们一条狗命,那是为了挖出更多的汉奸,那是给他们判了缓期慢杀!”
台下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竖着耳朵听。
“我知道,可能有些乡亲心里觉得不够痛快,觉得那两个缓期的狗东西也该立刻吃枪子儿。但今天,本师长要站在这儿,掏心窝子地跟大伙儿说几句大实话!”
吴铁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冷风中透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硬气。
“今天,咱们开这场公审大会,最重要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让大伙儿来看杀头、看热闹的!也不是为了枪毙几条走狗来图个痛快的!”
“最重要的是什么?”
吴铁山猛地拔高了声调,指着右侧那一百三十七个老百姓证人席,指着那十六位刚刚失去儿子的母亲。
“最重要的是,黄陂县的老百姓们,今天你们亲眼看到了!你们那些被狗官欺负、被汉奸陷害、被敲诈勒索甚至丢了性命的家里人,他们的冤屈没有白受!”
“你们看到了,在这乱世里头,终于有人站出来,真刀真枪地在为你们伸张正义!”
这话一出,台下那十六位母亲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刘老太扔了手里的拐棍,用粗糙的衣袖拼命地擦着眼泪。
吴铁山的目光越过人群,扫过那些荷枪实弹的特务营老兵,扫过那些刚刚被整编、还有些局促的保安团士兵。
“以前,在很多老百姓眼里,当兵的都是兵痞,是丘八,是走到哪抢到哪的活土匪!”
“但从今天起,我吴铁山要把这话给大伙儿掰扯清楚!”
吴铁山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栏杆上,震得木板嗡嗡作响。
“咱们第xxx师,咱们的特务营,咱们重新整编干净的保安团,还有在场的每一位黄陂县的老百姓!”
“咱们不是两家人!咱们是一个锅里搅马勺、一条战壕里挡子弹的共同体!”
共同体!
这三个字,在当时的年月,对于这些底层的老百姓来说,是个新鲜词。但吴铁山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什么是共同体?就是咱们当兵的在前面打鬼子流血,你们老百姓在后面给咱们筹军粮、送情报!”
“就是谁要是敢在黄陂县这块地盘上,欺负咱们的老百姓,谁要是敢给日本人当汉奸。那就是在动咱们第xxx师的爹娘!那就是在刨咱们的祖坟!”
吴铁山双目圆睁,像一头发怒的雄狮。
“从今天起,这个军民共同体,就是铁打的!就是铜浇的!牢不可破!”
“以后,这黄陂县的天,只要有咱们师在一天,就绝不让汉奸和贪官再遮住太阳!”
师长的讲话,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华丽的辞藻。前后加起来,拢共不到三分钟。
可就是这短短的三分钟,却像是三把烈火,把台下这五千多人的心,彻底给点透了!
话音落下。
整个城东大操场,陷入了大概三秒钟的绝对死寂。
紧接着。
那个坐在证人席最前排、瞎了一只眼的刘老太,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举起那双长满了老茧、皲裂得满是口子的手,用力地拍在了一起。
“啪!”
一声清脆的掌声。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下一秒,一百三十七个苦主证人,全跟着站了起来,拼命地鼓掌。
再下一秒,台下那五千多名老百姓,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翁,还是半大的孩子,全都自发地从长条凳上、从泥地上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人组织,也没有任何人喊口号。
五千多双粗糙的手,就那么在倒春寒的冷风里,用力地、狠狠地拍击在一起!
“哗——!”
掌声,瞬间犹如钱塘江决堤的怒潮,又犹如九天之上滚滚而来的闷雷,在黄陂县的上空轰然炸响!
这掌声太响了,震得人耳膜发麻,震得人眼眶发热。
老百姓们一边拍着手,一边流着眼泪。他们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他们只会用这种最本能、最纯粹的方式,来表达他们心里的感激,表达他们对这支真正给他们做主的队伍的认可!
左侧观摩席上。
那两百多名杂牌军官,看着眼前这排山倒海般的一幕,一个个全都愣住了。
他们当了这么多年兵,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见过长官的训话,也见过发军饷时的热闹。
但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五千多个老百姓,会自发地站起来,流着眼泪给当兵的鼓掌!
这是一种什么力量?
这是一种能让人把命都豁出去的力量!
二团的炮排排长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珠子,猛地站直了身子,立正,也跟着用力鼓起掌来。紧接着,那两百多个军官,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加入了这场雷鸣般的掌声中。
这掌声,足足持续了五分钟。
整整五分钟,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觉得手疼。冷风吹过,却吹不散这操场上沸腾的热血。
沈烈坐在主席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那张向来冷硬如铁的脸上,此刻也动容了。他听着这五千人汇聚而成的掌声,感觉连自己的心脏都在跟着共振。
从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那天起,他就一直在问自己,到底要在这个乱世里建一支什么样的队伍。
现在,答案就在眼前。
不是什么拥兵自重的杂牌军阀,而是一支真正能在老百姓心里扎下根的子弟兵!这五分钟的掌声,就是黄陂县老百姓,给他们第xxx师,给特务营,最高规格的“加冕”!
站在沈烈旁边的李文渊,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
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这五分钟掌声的政治分量。
成了。
四反派公审收官,师座这一番话,算是彻底把第xxx师和黄陂县老百姓绑在了一起。这“共同体”的地位一旦确立,以后周玉山再想往黄陂县派特务,那就等于是在汪洋大海里扔石子,连个响都听不见就会被老百姓给揪出来。
可是,李文渊脸上的笑容很快就收敛了。
他转过头,看向沈烈。
“沈营长。”李文渊压低了声音,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咱们今天算是把周玉山的脸皮扒下来放在地上踩了。这老狐狸在汉口苦心经营的网,被咱们一剪子给绞断了。”
“他咽不下这口气的。”沈烈看着欢呼的人群,语气平静得可怕。
“是啊。”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公审收官了,黄陂县内部干净了。但周玉山这头老狼,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反扑。接下来,就该是真刀真枪的硬仗了。”
沈烈没有回答。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贴身口袋里那八枚冷硬的汉阳造空弹壳。
周玉山敢来反扑最好,他正愁找不到机会,亲手弄死这个欠了八十二条人命的罪魁祸首。
五分钟后,掌声渐渐平息。
随着吴铁山的一挥手,宪兵开始引导老百姓们有序退场。大操场上的人流像潮水一样,向着四面八方的街道和村落散去。
太阳已经彻底偏西了。
一抹橘红色的夕阳,撕开了厚厚的云层,洒在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审判风暴的黄土地上,把地上的积雪和烂泥照得一片金黄。
主席台上的人也陆陆续续地往下走。李文渊跟着吴铁山去师部开总结会了,小杨带着特务营的弟兄在做最后的清场。
沈烈站在高台的边缘,大衣的衣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互相搀扶着走远的老百姓,深邃的目光里,少有地透出一丝温情。
就在这时。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侧传来。
沈烈转过头。
是宋晚晴。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远远地站在一边等候指示,或者是刻意保持距离。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从主席台的那一侧走过来。
她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棉袄,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微红。手里还拎着那个装满了账册和证据底根的粗布包。
宋晚晴走到沈烈的身边,停下了脚步。
两人的肩膀之间,仅仅隔着不到半个拳头的距离。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顺着沈烈的目光,看着底下那五千多老百姓逐渐散去的背影。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那清冷孤傲的轮廓,镶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沈烈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她身边。他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属于救护队的淡淡来苏水味,还有一种独属于她的、让人安心的冷香。
刚才那五分钟排山倒海的掌声,似乎还在两人的耳边回荡。
过了很久。
直到大操场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沈烈才慢慢地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在刀尖上依然能保持冷静、在公审台上字字泣血的女大夫。
他没有提刚刚被枪毙的赵德彪,也没有提接下来的残酷战争。
在这难得的、夕阳无限好的平静片刻。
沈烈微微低头,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低沉而极其认真的嗓音,轻声开腔。
“等抗战胜利那天。”
沈烈深邃的眸子,倒映着她清亮的眼睛。
“我陪你回汉阳。”
这是一句承诺。也是自打那次在黑砖窑里,宋晚晴说出“等打完仗我就去汉阳”之后,沈烈第一次给出的一份掷地有声的回应。
宋晚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像山一样冷硬、却又比谁都可靠的男人。她知道这句承诺背后的分量,那是要在枪林弹雨里活到最后,才能兑现的诺言。
夕阳下,宋晚晴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却直达眼底的笑意。
她看着沈烈,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