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东大操场上,冷风依旧在吹。
高台上,赵德彪像一条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癞皮狗,瘫在自己那一滩散发着骚臭味的排泄物里。他刚刚把周玉山的底细吐了个干干净净,这会儿正仰着那张满是鼻涕和血水的脸,眼巴巴地看着主审席。
“师长……李副处长……该说的我都说了……”
赵德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我把周玉山的窝点、接头时间,还有咱们师里藏着的内线,全都交代了……您刚才答应过我的,留我一条狗命……哪怕把我关一辈子水牢也行啊……”
他这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回答他的,不是宽恕,而是师长吴铁山的一声冷笑。
“留你一条狗命?”
吴铁山猛地从主审席上站了起来,高大魁梧的身躯像是一座铁塔。他抓起桌上的惊堂木,狠狠地砸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震得大喇叭嗡嗡作响。
吴铁山居高临下地指着赵德彪,那双虎目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你问问底下那十六个瞎了眼、断了肠的娘,答不答应留你的命!你问问那四十七个在底下闭不上眼的弟兄,答不答应留你的命!”
赵德彪一听这话,浑身的汗毛全都炸立了起来,吓得连连往后缩。
“师座!你不能过河拆桥啊!你——”
“住口!”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站起身,一把拿起桌上那份刚刚整理完的罪案定性书,面向台下的五千老百姓和两百名军官,大声宣读。
“罪犯赵德彪!”
“第一,暗中勾结日伪特务,出卖防务机密,犯通敌罪!”
“第二,给汉口杀手提供城防岗哨图,犯策划暗杀罪!”
“第三,雇凶跨省绑架救护队军医宋晚晴大夫,犯绑架罪!”
“第四,勾结军需处,倒卖前方救命药品,发国难财,犯倒卖军需罪!”
“第五,伪造四十七名重伤员名单,私自克扣、贪墨阵亡将士抚恤金,犯贪腐重罪!”
李文渊每念一条,台下的声浪就高过一尺。念到最后一条,五千人的怒吼声已经犹如雷鸣,震得黄陂县的城墙都仿佛在跟着颤抖。
“五罪并罚,天理难容!”
吴铁山大手一挥,下达了这大半年来,最让人痛快淋漓的一道军令。
“我宣布,判处赵德彪死刑!剥夺一切军职军衔!立刻押赴城东刑场,立即执行枪决!”
这“立即执行”四个字一出,赵德彪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
他两眼一翻白,整个人彻底瘫软,连嚎叫的力气都没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宪兵大步走上前,像拖麻袋一样,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直接将他往台下拖去。
“走!送这狗汉奸上路!”
“走啊!去刑场看他挨枪子儿去!”
台下的五千多老百姓瞬间沸腾了。
大队人马开始移动。宪兵和特务营的士兵在前面开道,押着赵德彪往城东外一里的乱葬岗刑场走。后头,五千多老百姓就像是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自发地跟在后头,浩浩荡荡。
那十六位失去儿子的母亲,被乡亲们搀扶着,走在人群的最前面。瞎了一只眼的刘老太,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儿啊,你们睁开眼看看,青天大老爷给你们报仇了……”
沈烈和张铁石走在队伍的侧面。
看着前面像烂泥一样被拖着走的赵德彪,张铁石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营长,这孙子总算是到头了。”张铁石咬着牙,“从咱们带着特务连残兵刚到黄陂县的那天起,这王八蛋就在处处给咱们下绊子。今天,这口恶气算是彻底出了!”
沈烈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恶有恶报,时候到了。”沈烈语气平静。
从初到黄陂县的交锋,到老鸦岭的算计,再到望川镇的背叛,最后到城东的绑架。这个从头到尾、犹如附骨之疽般死死咬着特务营的核心反派,今天,终于迎来了他命中注定的终结。
……
申时三刻。
黄陂县城东外一里,刑场。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凉的乱葬岗,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冷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那些含冤而死的冤魂哭泣。
刑场中央,竖着一根粗大的木桩。木桩上浸满了陈年发黑的血迹。
“绑上!”军法处主任陈黑脸一声大喝。
宪兵将赵德彪死死地绑在了木桩上。
此时的赵德彪,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的模样。他披头散发,嘴里流着涎水,双眼毫无焦距地看着前方那黑压压的五千名老百姓,浑身抖得连木桩都跟着一块儿晃动。
按照战时军法处的公开枪决流程,这种重犯的行刑,不是由主官亲自动手,而是由军法处指定的行刑手来执行。
“行刑手,上前!”陈黑脸大喊一声。
人群闪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特务营侦察排灰色军装的老兵,端着一把擦得锃亮的汉阳造步枪,大步走了出来。
这个老兵叫孙大柱,三十来岁的年纪,脸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劈到下巴的刀疤,看上去十分凶悍。
看到这个行刑手,站在沈烈身边的张铁石眼眶一热。
昨天夜里,孙大柱在营长帐篷外跪了半宿,硬是向沈烈和李文渊讨来了今天这个行刑的差事。
因为,孙大柱的亲弟弟孙二柱子,当年就是跟他在同一个连队打鬼子阵亡的。而他弟弟的名字,就赫然写在宋晚晴提供的那四十七个被克扣了抚恤金的重伤员名单里!
孙大柱走到距离赵德彪不到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端起手里的那把汉阳造步枪,“咔哒”一声,熟练地拉动了枪栓。
一枚黄澄澄的7.92毫米尖头子弹,被稳稳地推入了枪膛。这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刑场上,就像是死神的脚步。
这把枪,这颗子弹的口径,和当初沈烈在死人堆里醒来时,手里握着的那把枪,一模一样。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赵德彪听到拉枪栓的声音,浑身猛地一激灵,涣散的眼神突然聚焦在了孙大柱的脸上。
“赵大营长。”
孙大柱端着枪,枪口稳稳地瞄准了赵德彪的眉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压抑了许久的刻骨仇恨。
“抬起你那颗狗头,好好看看老子是谁。”
孙大柱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子叫孙大柱!我亲弟弟孙二柱子,当年在城南给你当兵,打鬼子丢了半个身子!你不仅不给他报阵亡,你还把他那二十块大洋的卖命钱给吞了!你去八大胡同喝花酒的时候,我老娘在家里硬生生饿死了!”
听到这番话,赵德彪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哀嚎声。
“别……兄弟……我错了……我赔钱……我给你当牛做马……”
“留着你的钱,去底下买路吧!”
孙大柱怒吼一声,手指毫不犹豫地扣向了扳机。
“时辰已到!行刑!”陈黑脸在一旁大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划破了黄陂县城东的荒野。
一颗7.92毫米的步枪子弹,带着复仇的怒火,瞬间穿透了赵德彪的眉心,从他的后脑勺带出了一大团猩红的血花和白色的脑浆。
赵德彪的后脑勺重重地砸在木桩上,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随后。
他的脑袋猛地耷拉了下来,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面前那片黄土地。
死透了。
这个从沈烈踏进黄陂县那天起,就跟他死磕到底、满手血腥的杂牌营长,这个卖国求荣的狗汉奸。
在这一刻,被一枪秒杀。
永远,永远地退出了这个乱世的舞台。
……
“好——!”
“杀得好!”
“青天大老爷啊!”
短暂的寂静过后,刑场周围爆发出了一阵犹如海啸般的欢呼声!
五千名老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男人们挥舞着拳头,大声叫好;女人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那十六位母亲更是相互搀扶着,齐刷刷地朝着那根木桩的方向跪了下来,嚎啕大哭。
“儿啊!你们看到了吗!这狗东西遭报应了!遭报应了啊!”
这种压抑了许久的冤屈一旦得到释放,所爆发出来的情感力量,足以震撼每一个人的灵魂。
在这欢呼声中,远远地站在主席台一侧高地上的宋晚晴,静静地看着刑场方向的那一抹血红。
冷风吹拂着她耳边的碎发。
她没有跟着人群欢呼。她只是把那双常年冰冷的手,慢慢地伸进了青布棉袄外面的那个围裙口袋里。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那个小小的玻璃药瓶。那里面,还残留着一点点白色的磺胺粉。
那是她为了活下去,为了给这群汉奸定罪,在绝境中亲手留下的标记。
宋晚晴在口袋里,紧紧地握住了那个小药瓶。她的眼神里,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和孤寂,多了一抹在乱世中终于站稳脚跟的坚韧和释然。
“沈烈。”宋晚晴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那个男人,真的做到了。他说过要让这些败类付出代价,他今天,当着全县老百姓的面,做到了。
……
刑场上。
欢呼声还在继续,老百姓们久久不愿意散去。
沈烈扔掉手里的烟头,用鞋底碾灭。他推开拥挤的人群,踩着带血的黄土地,一步步走到了行刑手孙大柱的面前。
孙大柱此刻正红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里的汉阳造步枪还在往外冒着淡淡的青烟。
看到沈烈走过来,孙大柱立刻立正。
“营长!”孙大柱声音哽咽,“二柱子的仇,我老娘的仇,今天全报了!”
沈烈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孙大柱那宽厚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无声的安慰,比什么漂亮话都管用。
孙大柱吸了吸鼻子,双手端起那把汉阳造步枪,“咔哒”一声,拉开了枪栓。
“叮——”
那颗刚刚穿透了赵德彪脑袋的黄铜空弹壳,带着灼人的温度,从枪膛里跳了出来,落在泥地上,冒着一丝热气。
孙大柱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那颗弹壳捡了起来,在自己灰色的军装上用力地擦了擦。
然后,他双手捧着这颗弹壳,递到了沈烈的面前。
“营长。这颗弹壳,您收着。”
孙大柱看着沈烈,眼神里满是敬重和感激。
“要是没有您,我们这帮当兵的,这辈子也斗不过这些当官的汉奸。这颗子弹,不仅是替我弟弟报了仇,也是替咱们特务营,清了门户!”
沈烈看着面前这颗还带着余温的黄铜弹壳。
他没有推辞,伸出手,稳稳地接了过来。
弹壳在手心里有些烫人,但沈烈的心里,却觉得无比的踏实。
他解开黄褐色军大衣的风纪扣,将手探进了那个最贴近心脏的内衣口袋里。
在那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五枚黄澄澄的汉阳造空弹壳。
沈烈将刚刚接过的这第六颗弹壳,放了进去。
“叮铃……”
弹壳之间相互碰撞,发出了一声细微却清脆的金属声响。
五颗,变成了六颗。
这口袋里的每一颗空弹壳,都代表着一个名字,一段血仇,一个在这个乱世里被他亲手终结的罪恶。
第一笔大账,今天算是彻底清算了。
“走吧,老张,孙大柱。收队。”
沈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重新扣好领扣,转身朝着城西特务营的方向走去。
“营长,那明天……”张铁石赶紧跟了上去,压低声音问道。
沈烈一边走,深邃的目光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际。
“明天,公审第二天,马德彪。”
沈烈的声音在冷风中透着一股子更加凌厉的杀伐之气。
赵德彪的嘴硬撑了半个时辰。
不知道明天那个发国难财的军需处主任,在这五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又能死撑多久?
这场局部立威的风暴,才刚刚掀起了一个浪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