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长!李副处长!我说!我说出周玉山的全部底细!”
赵德彪的惨叫声,通过大喇叭在黄陂县城东大操场上空回荡。他像一条脊梁骨被打断的癞皮狗,瘫在冷冰冰的木板上,屎尿齐流,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底下那五千个老百姓,原本已经愤怒到了极点,恨不得冲上台活撕了他。但听到这汉奸要咬出幕后黑手,人群里反倒慢慢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瞪着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
师长吴铁山坐在主审席上,冷冷地看着地上的赵德彪。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压了压心里的火气,转头冲李文渊扬了扬下巴。
“文渊,审。当着全县老百姓的面,让这王八蛋把肚子里的脏水,一滴不剩地全给老子吐出来!”
“是!”
李文渊站起身,一把拉过旁边的两张椅子。他自己坐了一张,另一张留给军法处的书记官。
张铁石也赶紧拿着纸笔,在旁边临时支起了一张小木桌。
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透出一股子要把人扒皮抽筋的寒光。
“赵德彪,你想活命,就别跟我玩心眼。”
李文渊手里的惊堂木在桌子上重重一敲。
“从周玉山在汉口的老窝开始说!他手底下有多少人,平常怎么联络,还有他在咱们第xxx师里,到底还埋了多少暗桩!少说一个字,我立刻让底下的乡亲们上来,用牙口活活咬死你!”
赵德彪咽了一口混着泥水的唾沫,连连点头,像捣蒜一样。
“我说……我全都说!”
他喘着粗气,开始了一场长达两个小时、像挤牙膏一样的痛苦招供。
“周玉山在汉口的总窝点,在法租界边上的福临街,三号大院……”
赵德彪哆嗦着开口,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偷瞟沈烈。
“那地方表面上是个大商行,其实里头全是特务。护卫很严,光是明面上的持枪护卫就有三十多号人,暗处还有十几个日本宪兵队退下来的老手,火力很猛,连捷克式轻机枪都有……”
张铁石和书记官手里的钢笔在纸上“沙沙”地飞快记录着。
“接头时间呢?”李文渊冷声追问。
“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赵德彪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这是雷打不动的死规矩。每个月这两天,他会派专门的交通员,扮成收山货的客商,到黄陂县城南的皮匠铺来收情报,顺便给我们结……结算赏钱。”
说到“赏钱”两个字,赵德彪心虚地低下了头,试图把话题岔开。
“李副处长,我是被逼的啊!周玉山拿枪顶着我的脑袋,我不敢不听他的啊!我也就是顺手拿了点跑腿费,那四十七个弟兄的抚恤金,大头都被周玉山拿去打点日本人了,我真没拿多少……”
他这话还没说完。
一直没出声的沈烈,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沈烈大步走到赵德彪面前,穿着厚重军靴的脚抬起来,毫不客气地踩在赵德彪的肩膀上,猛地一发力。
“啊——!”赵德彪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被踩得死死贴在木板上,脸都被挤扁了。
“赵德彪。”
沈烈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能把人血液冻僵的杀气。
“四十七笔抚恤金,你在汉口钱庄的流水账本,现在就摆在我桌子上。每一笔怎么存进去的,怎么取出来去八大胡同喝花酒的,账面上记得清清楚楚。”
沈烈脚下又加了一分力道,踩得赵德彪的肩胛骨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你当着底下那十六个断了香火的母亲的面,跟我说你是被逼的?”
“我错了我错了!是我贪财!是我猪狗不如!”赵德彪疼得眼泪狂飙,心理防线再次崩塌,彻底不敢再隐瞒自己那些龌龊的贪腐细节,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倒了出来。
这两个小时的审讯,对赵德彪来说简直就是凌迟。
他每想隐瞒一个细节,每想把罪责往周玉山身上多推一点,李文渊和沈烈就会用最精准的物证和最无情的追问,把他的谎言当场戳破。
在一问一答的反复拉扯中,周玉山这张隐藏在幕后的特务大网,一点一点地被扒了个精光!
四步打脸的第三步,在这一刻彻底完成。赵德彪不仅在肉体上成了一条死狗,在精神上更是被剥得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剩!
“说!周玉山背后的日本主子是谁!”李文渊一拍桌子。
“是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的一个副课长!”赵德彪哭嚎着招供,“叫山田!是个少佐!”
“周玉山跟这个山田少佐穿一条裤子。周玉山负责在咱们国军内部拉拢军官、收买汉奸、搜集防务情报。他把情报交给山田,山田再从日军的军火库里,给他批条子弄枪支弹药,还有黄鱼(金条)!”
赵德彪喘着气,眼神涣散。
“周玉山手底下的那些特务,用的全是日本人的精良装备。他们这就是个专门吸咱们国军血的毒瘤啊……”
“这老狗!”吴铁山在主审席上骂了一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拿老祖宗的江山去换日本人的金条,死有余辜!”
眼看着该吐的都吐得差不多了,李文渊给沈烈使了个眼色。
重头戏来了。
沈烈收回脚,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德彪。
“赵德彪,前面说的这些,买不了你的命。这些情报,我去端了皮匠铺,一样能审出来。”
沈烈慢慢地蹲下身子,直视着赵德彪那双绝望的眼睛。
“你刚才说,你知道周玉山在咱们师里,还埋了多少条暗线。现在,报名字。”
赵德彪猛地打了个寒颤。他知道,这是他手里最后的一张底牌了。
“沈营长……师座……”赵德彪哆嗦着,“我要是把人供出来,你们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个痛快,别把我交给底下的老百姓?”
他太清楚底下那群老百姓的怒火了。要是把他扔下去,他绝对会被活生生撕成碎片,连块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
“你没资格讲条件。”沈烈冷酷地打断了他,“不说,我现在就把你踢下去。”
“我说!我说!”
赵德彪彻底崩溃了,他扯着嗓子大喊:
“一共还有六个人!都是周玉山安插在咱们师里的‘丙级’内线!”
丙级内线,就是那种级别不高,但在关键岗位上能接触到日常调动和物资情报的钉子。
“一团后勤连的王麻子!二团炮排的马夫老李!师部通讯营的……”
赵德彪一口气,报出了五个人的名字和职务。
张铁石在旁边奋笔疾书,记完这五个名字后,他把本子递给李文渊看了一眼。
李文渊看罢,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赵德彪,你拿这五个人来糊弄我?”李文渊把本子摔在赵德彪脸上,“这五个人,早在你被关在枯树岭的这几天,就已经被我们军法处秘密逮捕了!他们跟你一样,早就把底都交代干净了!”
赵德彪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灰飞烟灭。
原来,人家早就把网收紧了,就等着他今天在台上出洋相!
“还有最后一个!”
赵德彪为了活命,已经顾不上什么江湖道义了,扯着干哑的嗓子喊出了最后一个人名。
“还有一个新发展的内线!是上个月才搭上线的!”
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文渊的笔。
“是三团二营营长的勤务兵!叫钟阿三!”
这个名字一出来。
李文渊和沈烈的眼神同时一凝。
三团二营营长的勤务兵!
这可是个要命的位置!营长的勤务兵,天天跟在营长身边,能接触到二营所有的作战计划和布防图。如果在战场上,这个勤务兵突然在营长背后打黑枪,或者把指挥部的坐标发给鬼子的炮兵……
后果不堪设想!
李文渊看了一眼名单,这确实是个他们之前没有掌握的新内线,而且隐藏得极深。
“好,很好。”
李文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服。
整整两个小时的审讯,终于结束了。
军法处的书记官和张铁石,将这长达五千字的招供笔录整理好,摆在了一起。
李文渊拿起毛笔,饱蘸浓墨,递到赵德彪的面前。
“画押。按手印。”
赵德彪的手被宪兵解开,他颤抖着拿起笔,在笔录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宪兵抓着他的大拇指,在红印泥上狠狠地按了一下,重重地戳在那五千字的认罪书上。
鲜红的指纹,就像是一道催命符。
“师长……沈营长……”赵德彪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我都招了……我全招了……”
吴铁山站起身,没有理会地上的赵德彪。
他走到大喇叭前,看着台下那五千多双充满怒火和期待的眼睛。
“乡亲们!弟兄们!”
吴铁山的声音在冷风中犹如洪钟大吕。
“赵德彪,通敌卖国,谋害忠良,私吞抚恤,绑架家属!罪恶滔天,铁证如山!”
他猛地一挥手。
“赵德彪的罪,到今天为止,一条一条,全都坐实了!”
“好!”
“杀了他!”
“青天大老爷啊!”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那十六位失去儿子的母亲更是跪在地上,朝着主席台的方向连连磕头,哭喊声震天动地。
这是属于老百姓的怒火,这是这乱世中难得的一抹公道!
可吴铁山没有让宪兵动手。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喧腾的人声,硬生生被这只手按了下去。
“乡亲们,这条狗跑不了。”他一字一顿,声音透过大喇叭滚过整个操场,“可这份认罪书,还得当着他的面,一个字一个字核对完。军法处的规矩,一步都不能省。”
惊堂木重重一压。
“把他押到台侧看住!等笔录核完,我吴铁山就在这个台子上,当着全黄陂县父老的面,当众宣判!”
台下静了半息,随即爆发出更大的一片叫好声。
两个宪兵像拖死狗一样,把已经瘫软的赵德彪拖到台侧按住。他的两条腿在木板上,拖出两道深色的湿痕。
压在黄陂县天空上的那一层阴霾,在这一刻,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
然而。
在沸腾的人声中,沈烈却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主席台的后方。
他没有去看台侧那摊烂泥,那只是一条早就该死的疯狗。他现在的脑子里,装的全是赵德彪刚才供出来的最后一份情报。
三团二营,勤务兵,钟阿三。
沈烈站在一处僻静的角落里,冲着台下正在维持秩序的小杨,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小杨心领神会,立刻脱离了人群,快步跑到沈烈跟前。
“营长。”小杨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听到赵德彪刚才咬出来的那个人了吗?”沈烈声音低沉,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听清了。三团二营的勤务兵,钟阿三。”
沈烈点了点头,眼神瞬间变得冷厉无比。
“这公审大会还要连开几天,为了不打草惊蛇,更为了防着二营营长那边有什么牵扯,这事绝对不能声张,更不能在大会上公开抓人。”
沈烈拍了拍小杨的肩膀,下达了死命令。
“你现在,立刻去侦察排挑五个身手最好、嘴巴最严的老兵。”
“今晚下半夜,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悄悄摸进三团二营的驻地。”
沈烈的目光看向城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明天清晨出操之前,我要在这个钟阿三的宿舍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给我抹出来!直接押进咱们特务营的水牢!”
“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更不能让二营营长察觉!”
小杨立正,敬了个极其隐蔽的军礼。
“营长放心,这活儿我熟。保证让那小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小杨转身,很快就消失在了欢呼雀跃的人群中。
沈烈转过身,重新走回主席台。
主席台上,李文渊已经把那份五千字的认罪书摊开,开始逐条核对。
最后的宣判,就在这一炷香之后。
而沈烈知道,真正的暗战,才刚刚在这个滴水成冰的日子里,拉开帷幕。
周玉山,你的死期,已经进入倒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