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黄陂县,倒春寒不仅没走,反而夹着一场冷雨,把城东的街道浇得泥泞不堪。
这天后半夜,城西的哨卡连着响了两阵冷枪。守在救护队周围的那十个便装弟兄,被小杨紧急抽走了六个去堵口子——那两阵枪,本来就是给他们放的。
天亮时分,前线又送下来几个重伤员,救护队里的消炎药见了底。宋晚晴等不及那几个弟兄换岗回来,也不忍心把仅剩的四个人从伤员堆里叫走,自己披了件打补丁的青色棉袍,戴上连衣帽,挎着个布包,抄近道去了城东两条街外的老药铺。
“你出门,必须带上人。”
走在冷清的巷子里,宋晚晴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沈烈那天傍晚在老槐树下说过的这句话。她心里发虚地想,就这么两条街,来回不到一炷香。
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就在她即将走出这条偏僻巷口,转向上大街的时候,旁边的废弃门洞里,突然蹿出两个穿着破烂棉袄的壮汉。
没等宋晚晴出声,一只带着浓烈旱烟味和机油味的大手,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紧接着,一把冰凉的精钢刺刀,直接顶在了她的腰眼上。
“别叫唤。敢弄出半点动静,爷现在就给你放血。”
一个满脸横肉、左脸带着长长刀疤的光头男人,从暗处走了出来,冲着手下使了个眼色。
这人,正是周玉山从汉口码头重金请来的黑帮杀手,李黑爷。
宋晚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感觉到了腰间那把刺刀上传来的森冷杀意。这几个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劫匪,他们训练有素,动作利落,连眼神都透着亡命徒的狠辣。
换作寻常女子,此刻恐怕早就吓得双腿发软、拼命挣扎哭嚎了。
但宋晚晴没有。
在汉阳大轰炸的废墟里爬出来的人,早就把生死看淡了。她脑子里异常清醒,如果这时候强行挣扎,不仅会立刻没命,还会彻底打乱沈烈的部署。
她很顺从地放弃了抵抗,任由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将她半拖半拽地拉进了一条通往城外荒坡的死胡同。
李黑爷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出奇安静的女人,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倒是遇上个懂规矩的。省了老子一顿闷棍。”
宋晚晴低垂着眼帘,一声不吭。
但她那双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却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自己围裙的内侧口袋。
那里,装着一小瓶她刚刚从药铺拿出来的、最珍贵的磺胺消炎药粉。这种药粉是纯白色的,在这满地黑泥和暗灰色的巷子里,如果洒在地上,会非常显眼。
宋晚晴用大拇指的指甲,一点一点地、硬生生地撬开了玻璃小瓶的软木塞。
她将围裙的口袋故意翻出来一个不起眼的死角,瓶口朝下。
随着她被拖拽着往前走的步伐。
一滴。
两滴。
纯白色的药粉,顺着口袋的缝隙,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泥泞的青石板上,混入了泥水和杂草之中,留下了一道只有最顶尖的追踪者才能发现的死亡标记。
……
仅仅五分钟后。
“营长!目标动了!”
一直潜伏在城东药铺对面屋顶上的马有田,像一只狸猫一样顺着柱子滑了下来,对着刚刚赶到的沈烈和小杨急促地汇报道。
“他们没走大路,在巷口把宋大夫给劫了,往城东的乱葬岗方向去了!”
沈烈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灰布便装,腰里别着那把毛瑟手枪,手里倒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军用刺刀。
听到“被劫”两个字,沈烈脸上的肌肉猛地一绷,眼底的杀气在这一瞬间犹如实质般地炸开了。
“追!”
沈烈没有半句废话,带着张铁石、小杨,以及马有田手底下最精锐的五个老侦察兵,像一阵黑色的狂风,直接卷进了那条死胡同。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满地的泥水。
马有田蹲在地上,像一头嗅觉灵敏的猎犬,在地上寻找着足迹。
“脚印很乱,有两个人的脚印很深,应该是架着人走的。可是……”马有田皱了皱眉头。
沈烈大步走上前,目光如炬,瞬间就锁定了青石板缝隙里的一点异样。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点白色的粉末上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西药苦涩味。
“是磺胺粉。”
沈烈抬起头,那双深邃冷硬的眸子里,突然涌起了一阵难以名状的滚烫。他的眼眶,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圈微红。
他太知道这磺胺粉在救护队里有多金贵了,平时连抢救重伤员都得抠着门缝用。
可是现在,那个看似柔弱、平时连半句话都不肯多说的女人,竟然在被五个亡命徒挟持的生死关头,还能保持如此可怕的冷静,用这种方式给他留下了追踪的路标!
她没有哭,没有喊,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硬生生地在这绝境里咬出了一条活路!
“好一个宋晚晴……”沈烈咬着后槽牙,在心里重重地念了一句。
这股子韧劲,比战场上端着机枪冲锋的汉子还要狠!
“顺着白药粉,给我全速追!”沈烈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刺刀在阴雨中划过一道寒芒。
“今天,这五个人,一个也别想活得痛快!”
……
城东外三里,有一处废弃的黑砖窑。
这里地形复杂,背靠着一个反斜面的大土坡,前头全是半人高的荒草,是藏人的好地方。
李黑爷带着人,把宋晚晴推搡进了一个漏风的破窑洞里。
“他娘的,这大冷天的,这趟差事可真够折腾的。”李黑爷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把腰里的毛瑟手枪拔出来,拿在手里把玩着。
“大哥,这娘们也太老实了,一路上连个屁都没放。不会是吓傻了吧?”一个手下凑过来,上下打量着宋晚晴。
宋晚晴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脸色苍白,但呼吸非常平稳。她冷冷地看了一眼李黑爷,没有说话。
“管她傻不傻,人到了咱们手里,那五千块现大洋就等于揣进兜里了!”李黑爷得意地咧开嘴,冲着另一个手下吩咐,“去,顺着原路折回去,给那个叫沈烈的营长递个条子。就说他的相好在咱们黑爷手里,让他一个人带上两条黄鱼来赎人!敢多带一个兵,老子就先送这娘们下去见阎王!”
“得嘞!我这就去!”那手下转过身,刚要往外走。
“不用去了。”
一道冷酷到了极点、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声音,突然从黑砖窑外头的荒草丛里传了过来。
李黑爷浑身的汗毛猛地炸立,他条件反射般地举起手里的毛瑟手枪,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滚出来!”
话音未落。
“唰!唰!唰!”
黑砖窑上方的反斜面土坡上,一直伪装在烂泥和枯草里的几个灰影,犹如神兵天降般猛扑了下来!
动作太快了!
马有田和五个老侦察兵,根本就没用枪。这种近距离的突袭,开枪容易误伤人质,他们用的是最纯粹、最致命的肉搏术!
两个杀手还没来得及拉枪栓,就被马有田从半空中一跃而下,两脚重重地踹在后背上,直接扑倒在泥地里。小杨和张铁石顺势扑上,手里的麻绳小刀刀背狠狠地砸在他们的后脑勺上,瞬间将两人砸晕过去。
另外两个杀手刚想还击,冰冷的刺刀已经死死地顶住了他们的咽喉。
“动一下,脑袋搬家。”张铁石的声音像铁渣子一样硬。
眨眼之间,四个带枪的亡命徒,连一枪都没放出来,就被特务营的精锐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活生生地按在了地上。
这就是正规军的百战老兵和街头黑帮的绝对差距!
从沈烈顺着记号追踪,到摸到黑砖窑完成包围,满打满算,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李黑爷彻底懵了。
他看着自己那四个平时在码头上横着走的手下,在这帮灰衣人面前就像是待宰的弱鸡,一股凉气直冲脑门。
但他毕竟是刀口舔血的滚刀肉,在这个要命的关头,他脑子里闪过的唯一念头,就是拉个垫背的!
“我操你大爷!”
李黑爷怒吼一声,转动枪口,直接对准了靠在墙角的宋晚晴,手指狠狠地压向扳机!
“你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比闪电还要快的黑影,从窑洞侧面的破窗户里直接撞了进来!
泥砖碎裂。
沈烈犹如一头彻底狂暴的雄狮,手里的军用刺刀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尖啸,以一种极其刁钻且势不可挡的角度,直刺李黑爷的胸膛!
李黑爷只觉得眼前一花。
他甚至没看清来人的脸,就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
“噗嗤!”
冰冷的精钢刺刀,从李黑爷的前胸狠狠地扎了进去,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肋骨和心脏,带着一股滚烫的鲜血,直接从他的后背透了出来!
李黑爷手里的毛瑟手枪,“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那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死死地往外凸着,嘴里大口大口地往外涌着血沫子,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恐惧。
他可是汉口码头上的黑爷啊!他连对方的一根头发都没碰到,就被一刀捅了个对穿!
沈烈握着刺刀的刀柄,手腕猛地一绞,然后狠狠地抽了出来。
“砰。”
李黑爷那庞大的身躯,像是一根烂木头一样,重重地砸在泥地里,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生息。
整个黑砖窑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鲜血滴落在泥土上的声音。
这,就是招惹了特务营营长的下场。
一步绝杀!连半句求饶的话都没机会说!
宋晚晴靠在墙上,胸口微微起伏着。她看着站在面前这个犹如杀神降世般的男人,看着他军装上溅到的血迹,那颗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稳稳地落了下来。
他来了。
小杨走上前,一脚踢开李黑爷的尸体,把地上的毛瑟手枪捡了起来,熟练地退掉子弹。
“营长,全办妥了。死了这个领头的,剩下四个全按住了,都是活口!”
小杨把缴获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扔在沈烈脚下。
五把锃亮的德制毛瑟手枪,五把还没开刃的刺刀,以及从他们怀里搜出来的五张伪造的良民证和通行证。
沈烈连看都没看地上的那些东西。
他转过身,一双冷厉的眼睛扫过那四个被死死按在泥地里、已经吓得尿了裤子的杀手。
“这帮废物,死不足惜。”
沈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刺刀上的血迹。
“老张,把这四个人捆结实了,嘴里塞上破布,秘密押回特务营的水牢!”
沈烈将擦干净的刺刀插回刀鞘,语气中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给我用营里最狠的手段连夜审!哪怕是把他们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捏碎,也得给老子撬开他们的嘴!”
“我要赵德彪和周玉山勾结的,每一份供词!画押按手印,一样都不能少!”
“是!”张铁石和小杨齐声领命,拖着四个死狗一样的杀手走出了窑洞。
窑洞里,只剩下了沈烈和宋晚晴两个人。
随着危机的解除,那股一直强撑在宋晚晴身体里的那股子狠劲儿,突然像被抽干了一样。刚才被劫持这一路,她在烂泥和石头上跌跌撞撞,脚踝早就扭伤了,刚才只是靠着肾上腺素硬顶着。
此时一放松下来,她只觉得脚下猛地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地顺着土墙往下滑。
沈烈眼疾手快,向前跨出半步。
他伸出那双刚刚杀了人、还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大手,一把稳稳地揽住了宋晚晴的肩膀。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任何旖旎的废话。
沈烈直接弯下腰,一条胳膊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这只是一个纯粹的、出于保护和救护的动作。在这个遍地血污的黑砖窑里,他不可能让她拖着扭伤的脚走回去。
宋晚晴的身体突然腾空,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沈烈胸前的衣服。
隔着厚厚的粗布军装,她能清晰地听到这个男人胸膛里那强劲有力的心跳声,也能感受到他那比平时更加粗重的呼吸。
“我送你回救护队。”沈烈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抱着她,大步走出了阴冷潮湿的黑砖窑。外头的冷雨打在两人的身上,却浇不灭那种只有经历过生死才能沉淀下来的温热。
宋晚晴靠在沈烈的怀里。
她没有像那种娇弱的女人一样埋头痛哭,也没有说那些感恩戴德的废话。
她抬起头,看着沈烈那坚毅而冷峻的下颌线,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他脸上的雨水。
“沈营长。”
宋晚晴轻轻地开了口。
在这个刚刚结束了一场血腥绝杀的雨夜里,她没有提刚才的凶险,也没有提汉口那封吉凶未卜的信。
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坚定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话。
“我等你打完这一仗。”
宋晚晴抓着他衣襟的手,微微收紧。
“等你打完这一仗,我就去汉阳。”
沈烈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迎上了宋晚晴那双清亮透彻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个女人在乱世中最倔强的承诺。
良久。
沈烈那张仿佛用钢铁浇筑出来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是极其郑重地、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