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二月下旬,黄陂县外的冻土一层层化开。
冷风虽然还刮着,但空气里已经有了几分湿润的泥土腥味。城西外两里的特务营驻地,一大早就是热火朝天。
新兵连的一百五十个汉子,正光着膀子在烂泥地里练端枪。副营长小杨手里拎着一根白蜡杆,扯着破锣嗓子在队伍里来回骂娘。
连部的大瓦房门槛上,老钱正端着个掉瓷的搪瓷缸子,一边喝着发苦的高末茶,一边对着手里的账本直发愁。
“营长,这日子快揭不开锅了。”
老钱抬起头,看着刚洗漱完走出来的沈烈,苦着一张脸倒苦水。
“黄龙岗缴获的那五吨粮食,听着是一座金山,可咱们现在是六百五十张嘴!新兵每天这么个练法,肚子里没油水,光吃粗粮根本扛不住。再这么造下去,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沈烈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扣好军服的风纪扣,脸上看不出什么愁容。
“没粮就去买,拿着大洋去城里粮行买。”沈烈语气平静。
“买不着啊!”老钱一拍大腿,“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外头的粮运不进来,城里的粮商全都把粮食捂在仓库里等涨价。就算咱们手里有现大洋,人家也是一斤一斤地往外抠。”
正说着话,营地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站住!干什么的?”门口站岗的哨兵哗啦一声拉动了枪栓。
“别开枪!老总别开枪!俺们是来送东西的!”
一个带着浓重本地乡音的嗓门从辕门外传了进来。
沈烈和老钱对视了一眼,两人快步走出院子,朝着营地大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眼前的一幕,让沈烈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无数次、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铁血汉子,当场愣在了原地。
老钱更是惊得手里的搪瓷缸子“吧嗒”一声掉在泥地里,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裤腿都没察觉。
营地门外的那条土路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不是拿着枪的兵,全都是穿着破棉袄、戴着毡帽的老百姓!
有推着独轮木板车的汉子,有赶着骡马大车的把式,还有挑着扁担、两头挂着沉甸甸竹筐的老人和妇女。这支队伍从特务营的大门口,一直绵延到了视线的尽头,足足排出去二里地!
在这支庞大队伍的最前面,站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满脸风尘的儒雅男人。
正是地下党联络员,陈先生。
“沈营长!”
陈先生看到沈烈出来,笑着迎上前,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
“黄陂县周边的乡亲们,听说你们特务营在黄龙岗把鬼子打退了,没吃的没穿的。大家伙儿心里过意不去,我牵了个头,就都跟着来了。”
沈烈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陈先生的手,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后面那些一眼望不到头的骡马和大车。
“陈先生,这……这是什么阵仗?”
陈先生转过身,指着身后的队伍,声音洪亮地在早春的寒风中响起。
“这都是黄陂县周边十二个村子的老百姓!王家屯的,下湾村的,李家沟的,全来了!”
陈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写的礼单,双手递到沈烈面前。
“沈营长,这是咱们十二个村的乡亲们,凑出来的过冬家当。你过过目。”
沈烈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红纸。
纸上的字迹并不娟秀,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写在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座大山,重重地砸在沈烈的心坎上。
“粮食,两万斤。”
“冬衣,两千套。”
“草鞋,三千双。”
“各路偏方草药及西药,一千箱。”
沈烈念着念着,喉咙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堵住了。
两万斤粮食啊!那是整整十吨!
在这战火连天、老百姓自己都吃不上一顿饱饭的年月,十吨粮食是什么概念?这是十二个村子里的老少爷们,从自己的牙缝里,一粒一粒抠出来的保命粮!
“营长……”
老钱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他走到一辆独轮车前。车上放着几个大竹筐,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双双编得结结实实的草鞋。
老钱伸出那双粗糙的手,摸着那些草鞋。有些草鞋的麻绳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那是村里的妇女们熬夜编草鞋时,磨破了手指留下的。
“这得熬多少个大夜,才能编出这三千双草鞋啊……”老钱的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一个头上包着蓝底白花布帕子的老太太,拄着拐棍从队伍里颤巍巍地走出来。
她走到沈烈跟前,从怀里摸出两个热乎乎的杂面窝头,硬塞进沈烈的手里。
“沈长官,俺们村的人笨,不会说话。”
老太太眼角满是皱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亮光。
“前阵子鬼子下乡抢粮,是你们特务营的兵替俺们挡的子弹。听说你们在山里冻得直哆嗦,俺们没啥好东西,这粮食你们收下。吃饱了,好有劲儿打鬼子!”
“大娘……”
沈烈握着那两个还带着体温的窝头,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陈先生。他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地下党的组织和动员,老百姓就算有这个心,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凑出这么庞大的一批物资。
这是地下党在向他展示肌肉,更是在向他兑现青松岭破庙里的那句承诺——“新四军的同志,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小杨!”沈烈猛地转头,冲着营地里大吼一声。
“到!”小杨带着几个连长快步跑了出来。
“全营集合!列队!迎乡亲们进营!”
“是!”
六百五十个汉子,在泥地里排成了整齐的方阵,齐刷刷地向着门外的老百姓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这么大的动静,根本瞒不住黄陂县城里的师部。
不到半个时辰。
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轰鸣着冲到了特务营的驻地门口。
车门推开,师长吴铁山连大衣都没披,穿着一身单薄的军装就跳了下来,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紧紧跟在后面。
吴铁山刚要开口骂沈烈搞什么名堂,可当他看到那堆积如山的粮食麻袋,看到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过冬棉衣,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哪来的这么多东西?”吴铁山瞪大了虎目,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当兵打仗大半辈子,在军阀混战里滚过,在抗日战场上拼过。他见惯了老百姓看到当兵的就像看到土匪一样,关门闭户、四散奔逃。
他何曾见过,老百姓排着二里地的长队,推着车、挑着担,主动把白花花的粮食往军营里送?
“师座。”沈烈迎上前,把那张红纸礼单递了过去。
吴铁山接过礼单看了一眼,手都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陈先生身上。
吴铁山是何等精明的老狐狸,他一眼就看出了这背后的门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大步走到陈先生面前,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陈先生,大恩不言谢。我吴某人代表第xxx师全师将士,谢过黄陂县的父老乡亲,也谢过你们的鼎力相助!”
陈先生不卑不亢地回了个礼:“吴师长言重了,军民本是一家人。”
吴铁山转过头,对身后的李文渊使了个眼色。
“文渊,去。”吴铁山压低了声音,语气十分严肃,“把师部小金库里的那只铁皮箱子提过来。”
李文渊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回到吉普车上,吃力地抱下了一个沉甸甸的绿色小铁箱。
“啪嗒。”
铁箱子的锁扣被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封封用红纸包着的袁大头。银光闪闪,晃得人眼晕。
“陈先生。”
吴铁山指着这箱大洋,语气诚恳,也带着几分国军长官惯有的按规矩办事的做派。
“这里是五千块现大洋。我知道这些物资的价值远远不止这个数,但这已经是我师部目前能抽调出来的所有活钱了。”
吴铁山把铁箱子往前推了推。
“算是师部买下这批物资的钱。老百姓日子苦,你们在后方筹措这些东西也担了天大的风险,总不能让乡亲们和你们吃亏。这钱,请务必收下。”
这也是吴铁山的底线。他可以拿物资,但他不能白拿地下党的东西,这钱一付,这就是一笔正正经经的军需买卖,拿到战区长官部去说,谁也挑不出毛病。
陈先生看了一眼那箱沉甸甸的现大洋。
那可是五千块现大洋啊。有了这笔钱,地下党的同志们能买多少部电台,能解决多少交通员的路费,能买多少紧缺的药品。
但是。
陈先生没有伸手去接。
他摇了摇头,伸出双手,按在那只铁箱子的盖子上,轻轻地、却异常坚决地将箱子盖合拢,推回了李文渊的怀里。
“吴师长。您要是执意拿这大洋,这外头的车,我们今天就原路推回去。”
陈先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吴铁山都感到凛然的庄重。
“我们地下……我们这些跑腿的,不图钱。”
陈先生转过身,目光看着站在吴铁山身后的沈烈。
“您要是问为什么送?那我就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陈先生指着沈烈,声音在偌大的校场上回荡。
“因为在黄龙岗,是特务营的弟兄们拿命把鬼子挡在了外头!因为在城东宗祠,是沈营长带着人把来搞暗杀的特务给收拾了!”
陈先生回过头,直视着吴铁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吴师长,这十吨粮食,不是买卖。”
“这是黄陂老百姓,送给沈营长的。”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吴铁山的心头。
这不是买卖。
这是人心!
是沈烈带着特务营,用真刀真枪、用热血和人命,在这黄陂县的土地上,硬生生拼出来的人心!
这五千块大洋,在这份沉甸甸的人心面前,显得如此庸俗和微不足道。
吴铁山看着陈先生,又看了看站在那里身姿笔挺的沈烈,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着。
他突然懂了。
他懂了为什么那天夜里,沈烈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要去大别山见新四军首长。他也懂了,为什么国军在正面战场上节节败退,而这帮穿着破衣烂衫的人,却能在这片焦土上扎下如此深厚的根。
人心向背,从来不是几块大洋能买来的。
吴铁山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他转过身,大喊了一声。
“李文渊!”
“到!”
“把大洋给老子收起来!”吴铁山一摆手,“去,拿纸笔来!把师部的大印也给我拿来!”
李文渊赶紧拿来纸笔,铺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吴铁山摘下军帽,拿起毛笔,饱蘸浓墨。
他没有写什么客套话,也没有写什么官样文章。他那一笔狂草,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子行伍出身的豪迈和决绝。
一行大字,跃然纸上。
“陈先生及其代表的黄陂县周边十二村群众,是第xxx师抗战胜利的根本依靠。”
落款:第五战区第xxx师师长,吴铁山。
“砰!”
一枚鲜红的师部大印,重重地盖在了落款处。
这不单单是一张纸。在这战时,有了这张盖着正规军师部大印的证明,陈先生和地下党在黄陂周边的活动,就等于是有了一张绝对合法的免死金牌!
吴铁山双手拿起这张墨迹未干的证明,走到陈先生面前,郑重地递了过去。
“陈先生,钱你们不收,这份情,我吴铁山认了。这张纸你收好,以后在黄陂县的地界上,遇到任何麻烦,拿这张纸说话!”
陈先生看着那张证明,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他知道这份证明的分量,这也正是他今天不收钱,想要达到的真正政治目的——在最艰难的时刻,建立起最牢不可破的统一战线。
陈先生双手接过证明,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进贴身的怀里。
然后。
他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青色长衫的衣摆,对着吴铁山,也对着沈烈和特务营的全体官兵,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吴师长,多谢沈营长。抗战必胜。”
说完,陈先生没有再多做停留。他转过身,沿着那条满是泥泞的土路,带着浩浩荡荡的老百姓队伍,迎着早春微弱的阳光,大步离去。
特务营的校场上,鸦雀无声。
只剩下卸下的堆积如山的物资。
沈烈站在吴铁山的身边,目光深邃地看着陈先生逐渐远去的背影。
那是地下党,那是新四军的联络人。
“师座,您给了他这张护身符,就不怕战区那边……”沈烈压低了声音。
吴铁山背着手,同样看着那条土路。
“老子连副军长都不当了,还怕战区几句闲话?”吴铁山冷哼了一声,但随即,语气又变得无比沉重,“沈烈啊。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真打鬼子,他们就跟谁走。”
吴铁山转过头,看着那二里地长的脚印。
这种靠着物资、鲜血和信任建立起来的合作模式,在这国共关系暗流涌动的1939年春天,显得如此美好,却又如此脆弱。
“你觉得……”吴铁山像是在问沈烈,又像是在问自己。
“咱们和他们之间的这份默契,在这黄陂县里,能撑得了多久?”
沈烈没有回答。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光溜溜的一片,什么也没有。只觉得初春的风,似乎又开始变冷了。